下次做自己的科研的时候也拿出这股劲头,好吗?
写利韩同人文《与君重逢》的时候用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这句词,输入法打出来才发现我一直以来都以为是落日镕金,因为镕字的钅字旁放在这句里看起来更漂亮,几笔都向中轴收拢,一竖提像一根支柱使整个字的左半边显得沉稳端厚,有重量感,熔的火字旁则向外撇捺,重心更活跃,带一点跳动燃烧和流散的感觉。这个想法也并非只有在简体字的前提下成立,毕竟镕是鎔的简化字,虽然一竖提更有四平八稳的端正感,但用鎔和熔进行对比也能够得到相同的结果。
放在“落日_金”里,“镕”左金右容,字形端厚,又与末尾的“金”彼此照应,接着再对上结构同样饱满的“暮云合璧”,颇有金石气。“落日镕金”呈现金质厚重的状态,仿佛落日已经凝成一片灿烂,稳而有体积,“落日熔金”则有正在融化时火光跃动的画面感,轻而有动势,我更喜欢前者。汉典里同样有“落日镕金”的用法,出现在镕金一词词条的例句里,也标明出处是李清照《永遇乐》。那么为什么现在通行的版本是“落日熔金”呢?
李清照手稿并未传世,后世版本里是什么时候出现字形差异的呢?张端义《贵耳集》卷上写作“落日鎔金”,《贵耳集》成书于南宋淳祐元年(1241),距离李清照时代很近,颇有参考价值,但今天能够看到的是清代《四库全书》传本而非原稿;唐圭璋《全宋词》同样采用 “鎔”,《全宋词》初版于 1940 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斯坦福据中华书局1965年《全宋词》录文,也作“落日鎔金”;而到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中就开始采用“熔”,该书书稿约在 1963 年完成,1964 年排成纸型,1979 年才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初版,署名“王学初”,校勘记列出了“浓/轻”“霜/雾”等异文,却没有为“熔/鎔”专门出校,说明编者可能把它视为字形规范化而非不同词义的异文,也就是说,变化发生在 1940 年至 1963 年之间。
1955年的《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规定熔〔鎔〕,方括号外的“熔”是选用字,“鎔”是停止用于一般出版物的异体字。通知还规定,从1956年2月1日起,全国报纸、杂志、图书原则上停止使用括号内的字;只有“翻印古书须用原文原字”时可以例外。“鎔→熔”不是繁体字简化而是异体字选用,因此,1963—1964年排印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时,出版社面对底本中的“落日鎔金”,按照当时规范排作“落日熔金”是正常的操作,此后大陆教材、选本、辞书大多沿用已经规范化的“熔”。人教社出版的《语文素养读本》和《大学语文》,篇名都作“永遇乐(落日熔金)”。那么,“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熔”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熔”和“镕”的古字、本字都是“鎔”。《说文解字》收“鎔”,解释为“冶器法也,从金容声”,本来偏重于铸造器物的模型,后来也有熔化、熔铸之义。“熔”则是后起字,保留声旁“容”,把表示金属的“金”旁换成表示加热过程的“火”旁。台湾教育部门《异体字字典》引1933年顾雄藻《字辨》的说法:“熔新出字,古无”,并解释“就所冶之质为金,故字作鎔;以火冶之,则字作熔”。这里的“新出”是相对于古文字、古字书而言,并不是说它在20世纪才刚产生,书证包括《正统道藏》“金性虽坚,被火之所熔”和明代朱橚《普济方》“先将蜡于银器内熬熔”,因此至少在明代传世文献中已经可以确证“熔”的使用。由于“熔”特别适合表达“因受热而成为液体”,因此在近现代科学术语中取得了优势,如熔点、熔岩、熔化、熔解,成为了日常常用字。
很明显的是,“镕”只是把“鎔”左边的“釒”类推简化为“钅”,1964年《简化字总表》已经确立“釒→钅”的类推规则,因此从构字规则上说,“镕”在1964年以后完全可以自然写出,但这个字遇到了一个制度上的矛盾,1955年《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已经规定“熔〔鎔〕”,“鎔”已经被并入“熔”,一般出版物原则上不再使用,而既然“鎔”被取消,自然也没有必要正式提供它的简化字“镕”。因此“镕”在字形规则上成立,但并非普通出版物中的规范字。直至1993年9月3日,国家语委发出《关于“鎔”字使用问题的批复》,核心要点是:“鎔”和“熔”在“熔化”义上可以相通,但“鎔”还有“铸模、铸造、陶铸”等“熔”不完全具备的意义,所以两字并非在所有语境中都能互换,不应简单判作完全异体字,因此“鎔”可以恢复使用,当用于人名或表示“熔化”以外的意思时不再被视为淘汰的异体字,对应的规范简化字为“镕”。2013年《通用规范汉字表》也收入了“镕”,编号7790,属于三级字。但恢复“镕”不等于废除“熔”,“落日熔金”中的鎔字指的确实是熔化的意思,写法无需随之改为“落日镕金”,“落日熔金”就是已经约定俗成了的标准写法。总之,表示物质受热成为液体时通常写“熔”,如熔化、熔点、熔岩,表示铸器模型、陶铸造就时简体写为“镕”,忠实呈现古籍字形时,则照录具体底本的原字“鎔”,特别是用于姓名时保留原字“鎔”,简化场景(如出版物规定必须使用简体字时)作“镕”。此处未提及若将古籍规范地转写为简体,是否应根据词义决定转成“熔”还是“镕”。
既然在“熔化”这一含义上,熔已经取代了镕作为鎔的简化字,为什么汉典里还有落日镕金的说法呢?因为汉典做的是历史词形收录兼繁简转换,简体页面作“镕金(鎔金)”,例句是“落日镕金”,切换到繁体页面,词头和例句就会同步变成“鎔金”“落日鎔金”,而且汉典上同一“镕金”词条同时收“熔化金属”“落日颜色”和“铸物”三个义项,说明呈现出的是“鎔金”这一古词的本义。这说明汉典数据库里实际收的是忠实呈现古籍字形的历史词语“鎔金”,简体界面把“鎔”对应显示成“镕”,不知道它内部具体使用什么转换程序,但结果显然更接近逐字繁简转换,而不是依据1993年《批复》进行的语义辨析。并且《批复》提到“在‘熔化’义上,鎔与熔意义完全相同”,其意思恰恰不是否定“镕”的熔化义,而是认定两字只在这个义项上构成异体关系,没有明文规定古籍转写必须用“熔”,也没有规定可以一律“鎔→镕”。总而言之,“落日镕金”算是一个不够规范的写法,它确实保留了历史“鎔”字的字形,但若问大陆当代规范化引用自然会处理成“落日熔金”,若讲底本与古典字形,则“落日鎔金”比“落日镕金”更严谨。因此,今后我在个人写作里会选择“落日鎔金”的写法,反正同人本是非法出版物,不受简体相关限制(。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1993年之前“镕”字也是有在使用的,最著名的例子也是推动了1993年发布《批复》的例子就是,朱镕基原名用的是“鎔”,“鎔”是他的辈分字,朱元璋给岷王朱楩一支规定的二十代字辈是“徽音膺彦誉,定幹企禋雍;崇礼原咨访,宽鎔喜贲从。”,而他进入公众视野以后报刊需要把名字印成简体,若写成“朱熔基”,不仅改动了本人及族谱确定的姓名用字,也把“鎔”所具有的铸模、陶铸、成形等丰富联想压缩成了“受热熔化”这一种意义,破坏了“鎔基”二字的字面联想义。有香港报纸评论,用“熔基”就是熔化基础,而用“鎔基”则是铸造国基。因此,《批复》中提到,异体字必须是同音同义的,只是字形不同,当人名用字中“鎔”表示“熔化”以外的意思时,“鎔”不是“熔”的异体字,可继续使用,并按偏旁类推简化原则,应作“镕”。因此至少从1991年8月12日《人民日报》第二版标题与正文都写作“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开始,就一直采用“镕”的写法,直到1993年发文为既有用法补上规范依据。
下次做自己的科研的时候也拿出这股劲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