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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讲义

【善狯】非虚构写作指南

Ceraunophile
原作
Kimetsu No Yaiba
CP
Agatsuma Zenitsu & Kaigaku
状态
Completed

我妻善逸第一次喝酒喝的是便利店调酒,真够蠢的。9月3日下午放学后他用无名指和小指勾住门把手推门进来,另三根手指捏着刚在快餐店喝完的饮料杯子,手腕被便利店的袋子勒出两道红痕,手机和零钱包局促地抓牢另一只手的五指。他左脚踩右脚踢掉运动鞋后,像一支尖角圆规一般以左腿为中心旋转一圈,右腿一踢关上了防盗门。甫一进门就开始忙活,把吸管杯盖和纸杯细细拆分为三份又简单粗暴地冲洗去棕色的液体,按理说用自来水冲洗的餐具可以直接继续使用吗,不应该用旁边的饮用水水龙头再过一遍吗?无论如何,我妻善逸是一条不知道洗完餐具后要用抹布擦去水珠的狗,啪的一声让纸杯站立在茶几上的时候水花溅到了电视机遥控器上,再和他手上的油脂混合分层风干。他从塑料袋里拿出的小瓶伏特加被放在玻璃茶几上时仿佛找到了同类,发出玻璃之间摩擦的难听声音,然后被他心虚地藏在西柚味功能饮料后面。终于,我妻善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爱情电影,稀里哗啦一通调酒,或者说把购买的几件饮料混合在一起,稍后还要喝掉每个塑料瓶里不合比例的剩余部分,他就是这样耀武扬威地炫耀成年,宣告放弃监护人和不及格试卷签字代理家长稻玉狯岳的。

初夏六月已经并不凉快了,但我发现大哥还穿着双层布料的裤子。具体怎么发现的——我肯定不是那种会偷穿大哥裤子的变态啊,前天晚上为了抢夺冰箱里最后一罐碳酸饮料,我左脚绊右脚滑跪在地,手指为了借力抠住了他的小腿肚子。不管怎么说,我妻善逸是懂得审时度势保守秘密的,绝对不会在外面说大哥是个连衣服换季常识都没有的高分低能生活废物。此刻稻玉狯岳正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装在深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里,端坐在稍微挪动一下就会发出尖叫的折叠椅,理由是声音很像所以被称为我妻善逸之椅的折叠椅上疯狂敲击键盘,出租屋里的老式电风扇像哮喘病人一样艰难地摇头,把空气里的闷热均匀地涂抹在我的皮肤上。按理说,在这种天气下正常人的后背早该印出一片散发着酸味的汗渍了吧?应该赶紧去冲个澡或者把衣服扯开透气才对吧?爷爷把我们从不同的地方拎回家办好领养手续时,我们身上可没有附带出厂说明书。但每当我在夏天热得浑身湿透瘫在地上吐舌头时都会想,这家伙搞不好是从北海道来的,或者是比北海道更北的某个苦寒之地,他的身体仍然对此是有所感知、有所记忆的,这种引力牵引他走向了一个冬天比雪国更加寒冷的地方。

大哥是我家第一个办理护照的人,在我们三人之中他保持的这种第一个还有很多,在这之前他是第一个担任学生会长的,第一个考进东京大学的,第一个在专业内排名第一的(这种比较好像都没有必要带上爷爷,对不起爷爷!),在这之后他会是第一个出国留学的,第一个去到美国的,英语说得最好的,工资第一高的。在狯岳说出他要去到世界上最大的发达国家、通过自己的努力在那里度过后四分之三的人生之前,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一个日本人还能在其他国家生活,真的。其实,大哥第一次出国也是进了大学之后,通过学校的公费交换项目去遥远的城市待了一个学期,临行前一晚我从门缝里看到他还在谷歌上焦急地搜索成田机场海关过关流程、西雅图机场入关会不会被带进小黑屋,几个月后已经带回一张全都是A+的成绩单了,我一键拍照翻译后才发现并没有这个必要。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凡事都走在我前面的大哥也有容易不安的一面,我翻出他在那边课堂演讲的视频,不知道是哪个同学帮忙录制的,人缘还挺好,一边模仿他的口型吐出并不熟悉的语言,一边观察说到哪里的时候他实际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前一天晚上一定也像临行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准备了很久吧。

我妻善逸就缩在老头子身后半步的地方,穿了一件很没有品味的亮黄色连帽卫衣,大概是碍于老师在场,此狗没敢像平时在出租屋里那样倒在地上撒泼打滚,苦了他的袖口被大拇指和食指揪得皱巴巴的。眼泪和鼻涕在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威慑力的脸上混合分层,然后憋屈地断断续续地吸回鼻腔里,生怕发出太大的噪音,这让我不合时宜地想到房间里的我妻善逸之椅,啊,果然废旧家具还是临走前处理掉比较好吧?老头子平时很少说话、哪怕现在这样的场合也还是惜字如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卡通信封——按理说这个时候出现的不应该是一个带毛边的旧信封吗,卡通图案拜谁所赐很明显了吧。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着他,也许还有我妻善逸一笔笔攒下来的钱,和一枚——交通安全御守。“老师,您多保重。” 我低下头,维持着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恭敬姿态,得到老师的眼神许可后上前一步虚虚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和我妻善逸兄友弟恭地简单点头分别。第二次通过生物信息验证走过海关、边缘闪着蓝光的透明屏蔽门打开示意我和我的登机箱一路畅通之后,我突然觉得有点茫然,这种感觉就是自由吗,我只不过是走到了羽田机场挤满不同肤色不同穿戴的外国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奢侈品免税店的候机楼而已。“追寻自由的过程本身对我来说就是自由了”,昨晚我下定决心对眼睛肿成核桃抱着枕头走进我房间的我妻善逸这样说,我好像听见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这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蠢,我嘟囔了一句,翻过身睡了。

有冰凉的液体溅到手上,调酒的时候还是要垂下视线盯着酒杯比较好。半杯下去感觉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眼眶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哈,至于吗,从羽田机场回来和爷爷在品川站分别之后情绪就很不对,为什么搞得像永别一样,为什么搞得像足利尊氏和藤夜叉分开的时候一样,我虽然有年轻的真田广之一样帅气的面庞,但是把大哥代入成宫泽理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昨晚,我想问大哥能不能再和我同床睡一个晚上,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毕竟大哥此去要过很久才能回来了啊,哪怕我已经拿出了这样的决心,堂堂正正地颜面扫地,终于还是被赶出卧室附赠冷嘲热讽一顿。别的都不重要,都像儿时拌嘴一样可以一笑置之,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狯岳质问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思考过什么是真正的自由,自由就是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向任何一个地方,别人(也许说的是我)全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我稻玉狯岳偏要去看一看,自由就是我试探所有的规则、践踏普通人每日唯唯称是实际不值一提的那些,让我想起中学学生会长稻玉狯岳借职务之便乘坐教师专用的电梯,冲着顺楼梯而下跑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做一鬼脸,让我想起稻玉狯岳唯一一次参加集体活动是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台上讲话。我不是自由的专家,所以我只有反问道如果我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你才是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幸福,狯岳说只要获得了自由就是幸福,我说明明获得了幸福心灵才能自由,真是毫无意义的辩论,今天人都走了才想起来,何必最后一晚还要和他闹别扭。

远不如东京繁华的城市,完全不发达的公共交通,高昂的物价,我早该预料到的、并不尽人意的生活。Citizen软件里显示周围随时有五百起恶性事件,走在路上总遇到瘾君子,很多次因为皮肤的颜色被歧视,两个月过去还是无法适应。只不过,这是一个付出努力就能获得认可的地方,这种感受还是太吸引人了。我想承认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博士生,同期的学生有的已经写出了第一篇论文,以前作为优等生的经验是奋力学习就能考出好成绩,现在似乎也有博一上课过博资考博二写小论文的大致规划,但做研究、等待灵感并不是按照时刻表去做事就能解决的问题…说到底时刻表这个东西不就是工业文明的产物,用以规训和约束人们在规定的时间输出规定的价值,继续将其奉为圭臬地过日子果真能功成名就吗?解决问题的思路怎么可能按照Outlook里的日程提醒如期而至呢?我明明是为了自由而来、为了更好的发展。也许多想也没有太大意义,还是要专注手头的事情,做好目前能够做到的,大概这样。老师那边还是报喜不报忧,告诉他我博士第一学期的成绩仍然是全满绩就够了,我妻善逸的话,他那个脑袋上哪听得懂我在说啥啊?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大哥离开家的几个月里我是真的感到好寂寞。中学的时候我很喜欢和女孩们玩在一起,我还觉得自己真是很有女人缘,为此感到幸福不已。然而前段时间,社团活动中经常一起练习的学妹对我告白时,我却不由自主地想逃避,我想破脑袋才终于明白,我对女孩子们更多是欣赏和爱惜的心态,神崎葵侃侃而谈自己的医学理想的身影,灶门祢豆子的活泼可爱青春靓丽,学妹挽弓搭箭时干脆流丽的姿态,我希望柔韧的美好的东西能够永远存在,但我不觉得凭自己能够保护住这些轻盈。拒绝学妹并保证为这件事保密之后,我在图书馆写作业到一半,实在难以忍受白炽灯管寂寞的电流声,就收拾东西回家。虽然是深夜,但街上还是有一些年轻人走动,听着他们嬉闹的声音、听着在城市街道里无止尽的风声,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在这个奔腾滚动的世界,在这无人的十字路口,又有什么能给我安慰呢?思来想去,只有我的家人了,思来想去,只有我一直以家人称呼实际上怀揣着爱慕之情的,我的大哥,稻玉狯岳。否则如何解释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头一次触摸到的心中的深深大洞,它现在就正在传出呜呜的风声。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水,我好想见到他。

老师发来信息说身体总是这里那里不舒服,腿脚也不如以前灵便了,如果可以的话圣诞假期能不能回家待一阵子,善逸也很想我——这句话就免了吧。这样说的话就没办法拒绝了啊,我知道了,我会去的,现在开始盯着机票价格,不介意中转几次的话应该能买到不太贵的。回去如果让我发现老师身体康健,这是我妻善逸想让我回来的托词,他就完蛋了。其实,他的想法我还看不出来吗,两岁的年龄差放在98岁和100岁老人身上没什么差别,但我是从青春期开始就一直领先他两年的经验。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多的想法,我自知对女性没有太大兴趣,从小到大都很孤僻,和身边的无论男人女人都没什么交集。但是,我还是只想过普通的生活,如果我妻善逸捅破这层窗户纸,那真是麻烦大了。

恐怕全世界最糟糕透顶的告白就是我这样了,恐怕全世界最成功的告白就是我这样了。我以去探望爷爷为借口,拉起大哥一道出门,乘东海道本线到藤泽站下车,按照祢豆子发给我的方位,颤颤巍巍地从投币储物柜里取出她提前帮我放入的一大捧玫瑰。我看到大哥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喂,你带给爷爷的伴手礼就是这个吗,品位有点问题吧。不知何故,我感觉他虽然嘴上嘲讽我,神情却有些慌乱起来。站台北广场上人流匆匆,有些移动到南广场去乘坐江之岛线,江之岛真好啊,旅游胜地呢,有些人瞥向我们的方向,让我更加紧张起来。拜文学系多年的积累所赐,我好歹是结结巴巴地说完了准备好的说辞,抬头看到狯岳面上阴晴不定,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不会买明天的机票回学校吧——我这样想着,慌乱地把玫瑰塞进狯岳手里。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直到我碰到狯岳的手发现它们冷冰冰的,才意识到站台广场其实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有冷风从狯岳背后的方向吹进来,我该修正小时候错误的想法了——他是个怕冷不怕热的人,怎么可能是从北海道来的,也许是来自琉球才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催使我拉起他的手奔入藤泽站的LUMINE商场,一边帮他搓手一边往上面哈气,抬头发现商场的暖气熏得狯岳的眼镜片起了一层雾,啊啊啊啊啊又搞砸了!我有生以来从没有以这样密集的形式道过歉,一边解释我只是怕他冷才带他来这里一边摘下他的眼镜想帮忙擦干净,才发现起雾的是内侧,热量来自他的泪水。

科研中的难题本来就太多,我妻善逸又在生活中送上了难解的一则。从这之后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我是一个没有太多社会关系的人,就连想袒露这段关系都无处可说,爷爷患有慢性心脏病,我们默契地选择在他面前保守这个秘密。吵架赌气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为什么要答应他的告白,无论怎么想答案都只是因为感受到了生理性的温暖。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老是不穿衣服还贴着我睡觉啊,好热啊!

假期结束后我回到学校,却没想到再次见到他的时间要早于我的下一个假期。夕阳余晖里,我妻善逸汗津津地套着并不适合他的黑白西装,赤诚地笑着对我说他蹭学校公费来洛杉矶参加比赛,挤出一点时间来到我这儿,明天中午就要回去。这个国家相比日本真是太过广袤,我根本算不清美东美西的时差意味着他飞行了几个小时,我们紧紧拉着手打Uber回家,一言不发地对坐着草草解决完晚餐,又默契地一同走进浴室,再躺上我不算宽敞的单人床。被单床笠上留下了许多旖旎的痕迹,我妻善逸睡着之后我起身去客厅打开电脑补上傍晚的工作,无限广大的未来就在此时向我排山倒海而来,我再次意识到唯有卖力工作换取一个在此地停留的资格,而这里宽容的婚姻和身份制度能够接纳我们——自由的含义就在此时悄悄变化了面容。

狯岳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会在床头架起手机支架,录上视频一两段作为之后分别的几个月里的配菜,当然他只允许用他的手机,我恳求几轮后再趾高气扬地拷进我的移动硬盘作为奖励。后来我偶然地发现,其实他小口小口吃甜品的影像更能勾起我的情欲,挽起袖子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把电脑架起来专心工作的影像也一样,这缱绻的发现让我心中涌起某种母性一般的反应,于是我甚至买了个头戴式相机时不时顶在头上,又被他一记爆栗。作家我妻善逸会疑心幸福的故事是否真的值得书写,这难道不是太肤浅了吗,爱恨交织的故事更容易被人们记住、令人痛苦的故事更能引申出深刻的主题,而作为稻玉狯岳伴侣的我妻善逸认为这值得大书特书,偷来全世界的笔墨记录我们之间这样的故事都不足惜。这种倒错就是我不幸的开端。剩下的故事只能由我一个人讲完。

那一天。我睡到将近正午才起床,前一天半夜我央求着狯岳给我打视频电话,这时正是他那边的下午,他似乎心情不错,只是一如既往地警告我不许出声不许说黏糊糊的奇怪的话,然后挂上视频在办公室里做着自己的事。我看着他白皙脖颈上的勾玉没来由地兴奋,抱住抱枕安慰过自己躁动的身体后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看到炭治郎给我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匆匆回拨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善逸你还好吗,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振作起来…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冷静点,你听我说。我耳畔炸开惊雷,手忙脚乱地跌下床打开电视,铺天盖地的都是狯岳的证件照,让我没来由的想起狯岳小时候说长大后要成为日本首相,把自己的照片贴满大街小巷,年幼的我在旁抹着鼻涕附和说你一定可以做到。一名日籍男子回家路上被黑帮斗殴射出的流弹击中,不治身亡。

我尖叫起来,全然忘记还通着电话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干呕,炭治郎说会和祢豆子一起马上赶来我身边,这时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仅剩的理智只够让我一边梗着脖子大喊狯岳狯岳,一边央求千万要对爷爷封锁住消息。但这信息爆炸的时代并不存在这样的温情,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料理好一切,在买好机票奔往机场的路上时,带着我的钥匙代我去看顾爷爷的小葵哭着打来电话,她在听筒那边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和香奈乎打开门看到爷爷昏倒在地上,无论她如何拼上这些年的专业知识努力急救,爷爷都已经没有脉搏和呼吸了。

空乘在13个小时的航程里送来了三次飞机餐,我一口未动,只在他们推着推车发饮料的时候不断地要酒,beer,wine,liquor,alcoholic beverage,原来酒水有这么多称呼,我的舌头只能勉强地尝出苦味了,所以我还是无法欣赏真正的酒,十八岁第一次喝酒的时候调成果味的伏特加更加适合我,狯岳又要骂我蠢了。狯岳上次,最后一次坐飞机回学校之前,我在社交媒体账号上给他转发了一个帖子,是说可以通过喝酒催眠来熬过十几个小时的越洋飞行,他并未回复,但我为了他一直记得,什么嘛,这不是根本没用啊。用完卫生间之后我捧水洗了把脸,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油腻的头发和青黑的眼眶,然后在颠簸气流中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座位。迎面看到那么多乘客,狯岳也曾像这位男士一样斯文地用刀叉享用加热得软趴趴的塔可,狯岳也曾像那位女士一样借着断断续续的机上网络翻看邮件,狯岳也曾像那个女孩一样在颠簸中抓着扶手面带不安地四处张望,我想象着载着狯岳的飞机在无边广大的苍穹中航行,机翼上的尾灯机械地交替一暗一明,这孤独的人造萤火虫怎能如此哀婉。就像一叶小小的夜航船,他每次学期结束就是这样回到我身边的,有时还为了平价机票中转两三次,回家后洗漱一通就累得靠在我膝头睡着了,让我心中为他无数次地翻涌起怜爱的情绪。我要带你回家,我来带你回家了,我痛苦而又不失希望地想着。

我已经不记得为狯岳办了哪些手续,倘若他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我插手他的个人事务而生气,仿佛这种事他也能独立完成一样,优等生稻玉狯岳一直是这样的。出于人道主义,他的院系里有一位行政老师专门负责协助我,还为我聘请了翻译,另一位博士生来做我的司机。我浑浑噩噩地从办公室搬回他的电脑、显示器、读了一半书签夹在中间的英文小说——也许他是这样训练英文读写的、记录着尚未成型的idea的稿纸,圆形的摄像头仍然通过usb连接在笔记本上,直到死亡骤然降临夺走一切,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我伸手去抓摄像头,它从我的指尖两度滑脱在地,原来我的手指因为体力的消耗已经如此软弱无力了。狯岳的同学蹲下捡起它,放进我怀里的纸箱中。他是最后见到狯岳的人,那天他正要离开,看到狯岳在休息室的微波炉前加热晚饭,恐怕是不愿意打断思考、打算加班工作到傍晚再回家。不要在夜幕降临后走在街道上,这是这座犯罪都市里的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狯岳平日寡言,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非常、非常勤奋的人,为此遭遇了这样蛮不讲理的不幸,一个这样的人以那样的惨状死去了,足见这个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也将脸埋在手掌中抽泣了起来。我递出一张纸巾,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泪来了,心里只有想着,还好,还好,至少你是吃过了晚饭的啊。

狯岳换了新的住处,这件事被他划归为不需要向我报告的范围,但他向我抱怨过原来的房子涨租金,我憨憨地把生活费转给他却被拒收了。现在的房间和我们的出租屋布局类似,但比我维护得更加干净整洁,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要把我比下去。煮锅里剩余的味噌汤已经发出不妙的气味,冰箱里剩余的水果蔬菜依旧很新鲜,剔骨后腌制保存的鸡腿肉静静地摆放在冷冻室里远离冰激凌的角落等待着他。爷爷那边是炭治郎他们在替我料理,于是我竟然在狯岳的住处系上围裙做起了料理,把半成品的鸡肉解冻,放入烤箱烤到滋滋冒油,就好像我们还在出租屋里互相嫌弃着配合做饭,我因为笨手笨脚把面粉洒了一地,被他拿着锅铲追着打,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替他吃完最后的食物,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他的灵魂应该已经在某处自由了吧?假如有灵魂存在,他一定可以去往任何一个我不曾到达的地方了。我把他肉体的残余紧紧抱在怀里,从衣柜里找出他的衣物一件一件拥抱、嗅闻,仔细包裹在盒子外面,然后将我带来替换的两件衣服套在最外面,我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就是以这样的姿势,我从身后紧紧环抱着他,把他勒得喘不过气,然后被一个肘击。我将包裹放在背包里背在身上,心里霎时翻腾起温暖的潮水,仿佛我在背着他泅渡苦海,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最讨厌雨水会打湿鞋子的下雨天,可惜我小他两岁的身体太过孱弱,不然我是一定愿意背他回家的。自由,最后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语还是我们大吵一架、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彼此的话来斗嘴的那个夜晚,我最后说了一句话,他就不搭理我了。他说,“追寻自由的过程本身对我来说就是自由了”,我说,“那我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也已经获得了幸福啊。”

Fin.

附:新星作家我妻善逸关于非虚构写作的访谈

顾玉玲老师曾经说过,如何贴近并理解他者的生命?我们受惠、也受限于自身所处的时空环境,真实再现自我经验与记忆已不可得,更遑论完整再现他者。惟有自知以今日之我的有限视角,承接书写对象所愿意诉说的过往经验,在你来我往的淘洗筛选,以及认知不对等的多重折射下,抢救片段的零碎的多是回身映照的记忆书写。贯穿叙事的联想与思考,终究是书写者要负全责。凝视他者,得以照见自己的局限、偏见、误解,松动既有认识的边界。非虚构的书写实践,除了专注聆听、贴身理解的基本功,以具体细节建立故事铺展的可信度,更要自我要求抽身布局的能耐,直视残酷的结构性处境。而这一切,无非是受馈赠者最起码的回馈之心,只为不负所托。

……

我从来不把写作当成崇高的东西,写作是人们与生俱来的非常简单的技能,但凡识字就可以组织句子,编织文本。有时我希望我掌握的不是写作而是演奏钢琴,那更有门槛,能够拿出来炫耀一番。于我而言,写作不是为了歌颂,为了表演,为了审判,为了文学性,为了一个比生活更高大的概念,我只是想要叙事,想要记住一些人而已。从一件大到足以改变我人生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开始沉浸于非虚构作品,故事的发生不是非得有个逻辑,不是因为某些社会学理论,不是因为历史总是呈螺旋式上升的,人们随便用什么理论解释,但这些故事只是这么发生了而已,我被迫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子弹已经呼啸而过。假如我在小说里竭尽笔墨塑造的一位前途无量的高材生走在路上意外中枪身亡,读者会骂作者不懂铺垫,不尊重角色的弧光,这是机械降神,这是烂尾,然而现实有的时候是更加拙劣不讲道理的三流编剧,即使我觉得他值得比一颗流弹更好的结局。这就是非虚构的现实,它就是这样残忍地运转的,所以我无法再写虚构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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