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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韩】红丝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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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佐耶看到自己的衬衫领结随着利威尔的动作在眼前摇摇摆摆时,她感觉到自己大脑中某处神经通路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被永久性地改变了。神经可塑性通常意味着记忆或损伤后的功能重组,但她现在只能想到永久性、不可逆之类的性质,另外自己的衬衫从第三视角看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吗?领口的蝴蝶结工整得无可挑剔,袖口被利威尔向上折了两道,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衬衫原本属于宽松的版型,韩吉引以为傲的比他高出的十公分并没有在衣物上体现出非常明显的效果,在他身上却被宽厚的肩背撑得平整,最下两颗扣子敞开,衣摆随着身体的动作分分合合,露出一小截绷紧的腹部和尚带着沐浴后水汽的皮肤。
那条浅粉色格纹的天鹅绒丝带早上还垂在她自己胸前,她迎着风走去实验室,它便轻飘飘地翻起打在大衣上,有时候被风吹起来,一端搭上肩头,使她感到自己颇像拥有了触角的昆虫。午后的讨论班上她一手拿着司康饼一手记笔记,食物的碎渣便吸附在下巴下方易起静电的丝绒表面,无论怎么试图用手拍掉都只能让丝带表层的纹理泛起波浪,司康屑反而越来越往深处陷,丝带又数次蹭到桌面,被钢笔压住后浸上不易察觉的小块墨水。现在它穿过利威尔的领口,这些痕迹也全都到了利威尔身上,她一想到他暂时还没有发现,心情便莫名其妙地好起来。领结已经散了大半,悬垂在她面前,每当他俯下身时便扫过她的脸颊和胸口,退开时又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让她想到面前吊着胡萝卜的马、还有傅科摆。很难说发生永久改变的究竟是哪一处神经,人的大脑里并不会有一根专门负责恋人穿自己的衣服的神经,然而她又确信从此以后,每当这件衬衫出现在衣柜里,或者穿着它讲报告,她都很难不想起眼前的景象。
当然,还是先把时间退回当天早上。韩吉穿好衬衫,站在镜子前研究附带的丝带,她记得那位金发垂肩的导购告诉她可以用它在领口打一个蝴蝶结,当时在人台上展示出来也确实十分漂亮,但那大概是导购小姐的职业技能。她回忆着对方的动作,将丝带两端交叠,经过一番折叠扭曲后分别扯出两个环,终于得到一个歪歪扭扭、但关于结严格中心对称的物体。怎么会这样?
“利威尔,”她朝浴室喊,“你过来看一下。”
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抓着梳子,韩吉的头发却四面八方地支棱着,她为了打领结大概已经花掉了原本用于梳头的时间,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今天便只能在领结与发型之间选择放弃一项了。利威尔叹了口气,走过去拆开她系紧的鞋带般的成果。丝带在他手上毫不意外地变得异常驯服,随着手指上下翻飞,一个大小适中且左右对称的蝴蝶结便落在了领口。韩吉抬起下巴对镜左右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妥。“还是算了吧,这看起来太像礼物包装了。今天有新生第一次来我们组会,我希望我看起来专业一些。”
利威尔不免因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轻视而皱起眉毛,韩吉便解释,尽管领结不会改变她的被引数量和实验技能,但人对于他人专业性的判断很容易被穿着影响,尤其当一个女人身上出现太多通常被归类为女性化的装饰时,其他人便会认为她所从事的也更接近装饰性的劳动。这当然是没有道理的,然而发现偏见没有道理并不会让人放弃偏见,更何况你甚至不知道别人脑袋里都是怎么想的,而且她目前还只是一个靠老板出钱才有工资和在这个国家的合法居留身份的博士生,暂时没有资格要求大家都先进行思想改造再来评审她的工作。她每解释一句便伸手碰一下蝴蝶结,话还没有说完,原本端正的两个环已经又被她拨得略有高低。
利威尔抓住她的手腕放下,“那你当初为什么买这件?”
“因为我觉得很好看,利威尔不觉得吗?而且我觉得这个领结和你的领巾很配哦。”
他似乎消了点气,又开始生一种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气。利威尔重新拆掉蝴蝶结,将丝带像领带一样束起来,窄结落在领口,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垂在她胸前,看起来像一位不拘小节的研究者,而不是即将参加圣诞聚会的女学生。“哇,这个好,这个下次我自己也会系。”韩吉满意地左看右看,抓起利威尔放下的梳子开始往自己脑袋上胡乱招呼,利威尔看着簌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的红棕色发丝不免感到有些胸闷气短,到底还是从她手中接过梳子,替她将后脑翘起的头发压平。韩吉从镜子里看着他,他为自己整理领尖的动作里似乎仍带着一点不高兴,仿佛那群尚未与她见面的新生已经集体对她作出了不够公正的评价,因而全部得罪了他。韩吉起身迅速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背起电脑包出门了。
晚上回家,她把衬衫脱下来搭在床尾,换了件宽松的居家服。到了十点左右,利威尔去洗澡,韩吉坐在床上看论文,读完两页便开始浏览购物网站,又从购物网站跳到邮箱,最后在邮箱里找到一封提醒她完成线上培训的邮件,她打开培训视频放在一边,按下静音,专心用手机浏览猫咪视频。利威尔正好从浴室出来,裸着上半身用毛巾擦头发,一面弯腰捡起被她踢到床脚的袜子。
念头出现得很突然,却并不使她感到意外。她把衬衫捞起来朝他递去。“嘿利威尔,你能不能穿一下这个?我觉得你穿应该也合适。”韩吉曾听三笠抱怨她母国的女装,似乎东洋的设计师总把女性当做小一号的人类来处理,即使付出了高昂的价格剪裁版型也很难到位,面料更是一言难尽的廉价,韩吉初听这番话的时候十分惊讶竟还有这样不讲理的事,而后竟然想起了比平均身材小一号的利威尔,她不得不在心里反复向三笠和利威尔一起说抱歉。果然,某些事情是从这里开始改变的吗?
“什么意思?我刚洗完澡,你让我穿你出了一天汗没洗的衣服?”利威尔慢慢放下擦头发的手,看了看韩吉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衬衫,似乎希望给韩吉的行为找到一个正常的因果关系,否则实在搞不明白她又在搞什么,而洁癖竟然使他觉得穿脏衣服是比穿女士衬衫更加莫名其妙的事情,搞错的重点让韩吉轻舒了一口气。他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他看到韩吉眯起红宝石一般晶莹的眼睛。“那我们不如做一些待会还必须再洗一次澡的事情吧?”
衣领内侧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衣袖则在白天蹭过实验室的桌面、车门和她自己的皮肤,现在她希望这些痕迹全部覆盖到另一个身体上。人的恋物癖就是这样产生的吗?或许不能称作恋物,因为她显然并不只对物品感兴趣,倒像是某种领地行为,把自己的气味转移给家庭成员,和索尼、比恩用脸颊蹭过沙发边缘并没有本质区别。韩吉的判断基本准确,衬衫的肩线落在他肩膀外侧一点,穿在她身上时总是留有许多无人注意的余量,而在他身上胸背处却显得略为局促,动作稍大,扣子之间便会张开一道细缝。他低头系好领结,又觉得衬衫下摆实在过长,于是将最下面的两颗扣子解开。
韩吉不禁在想,真是差点被他胸前绷紧的纽扣给骗过去了。如果利威尔拥有和她相同的身高,衣摆便会正常落在腰间,那么敞开最下一颗扣子大概已经不至于妨碍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体型的差异真是奇妙。她跪起来,拉住丝带将他牵到床边。利威尔被勒得皱眉,伸手松了松领口,韩吉则沿着敞开的衣摆摸进去,手掌贴住他的腰,顺水推舟地往下滑动。她今天确实出了一些汗,衬衫洗过数次以后面料已经不再挺括,布料逐渐吸收两个人的体温,柔软地贴在皮肤上,产生一种令他不甚满意的黏腻感;袖口也妨碍动作,尽管已经整齐挽起,仍然不如什么都不穿来得方便。利威尔刚刚洗过澡,身体带着沐浴液的气味,这令韩吉感到皮肤滑润,心跳加速起来。她执意跳过前戏所造成的后果很快显现出来,最初的紧绷使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利威尔随即放慢,扶在她腰后的手保持着稳定的力道。然而汝之蜜糖我之砒霜,对于利威尔来说穿着不算太干净的衬衫做爱这件事则完全不具备同等程度的诗意,他只觉得实在很黏糊,且想到待会儿还要再洗一次计划之外的澡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平时在家健身的时候他都一向尽可能少穿甚至不穿衣服,并非出于炫耀身体线条或者韩吉擅自想象出的某种情趣(毕竟有的时候她会假装不经意路过再尖叫着摸一把跑开),只是少穿一件便少洗一件,减少洗涤剂排放和衣物磨损的进程有何不可。
利威尔觉得,韩吉大概从未想过这件事,她几乎不进行任何称得上系统的运动,从家走到实验室一个来回便算完成了当天的有氧训练,连续站立数小时做实验则被归入力量训练。他最初得出这个结论正是在两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们半夜坐在学校的草坪上看星星,草叶尚带一点潮气,裤脚被浸湿带来的轻微不适很快被初次约会的悸动所代替。韩吉坐在他右边,一开始还端正地坐着,讲冬季大三角和星等,后来逐渐向左倾斜,最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利威尔原本觉得自己应该伸出右手搂住她,才符合一位绅士在约会时的基本行为;韩吉却同时伸出右手,越过两个人的膝盖亲昵地拉住了他的左手。他只得依照原计划用右臂揽住她,左手又被她扣在膝上,在韩吉从天文学谈到地理大发现又谈到占星术如何利用巴纳姆效应诈骗的时候核心肌群持续用力,以免两个人一同倒进草地里。分别时她说今晚坐得很舒服,利威尔按着发酸的腰,第一次确认这个女人平常绝对不锻炼,她依靠自己引以为傲的健身痕迹保持平衡却对此一无所知,就像坐在草地上的时候不感谢大地的恩赐。现在她仍然缺乏任何支撑自身重量的自觉,躺在床上用双臂松松环住他的脖子,亲昵地亲吻着他的耳廓。草地换成了松软的床垫,而利威尔还在做平板支撑。
他俯身靠近,两根丝带便从领口垂到她眼前,偶尔扫过她的脸颊,又在两个人贴近时夹进彼此之间。韩吉握住其中一端,把利威尔拉下来亲吻,原本就不算牢固的蝴蝶结很快被她扯散,领口随之敞开一些,她便从善如流地松开丝带,改为捧住他的脸。摘下眼镜后,她的眼睛因为无法聚焦而显得格外专注。她大概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以怎样的神情看他,只看得见衣衫和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融成模糊的色块,而恰恰是这种毫无自觉的专注使利威尔腰腹骤然绷紧,刚刚恢复稳定的动作又一次失去了耐心。韩吉将丝带缠绕在手指间,丝绒的质地在捻动中摩擦出奇异的声响,她感到身体深处抽插的往复不再具有稳定的周期,忍不住闷哼出声,视野里的淡粉色丝带也逐渐散成一团起伏的阴影,横过她的锁骨,另一端仍留在利威尔胸前。
待一切安静下来,利威尔先坐起身子,他低头解开纽扣,衬衫已经被汗浸得比刚才更不舒服,混合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体液的味道。韩吉替他将松散的领巾重新束好,尽管虚心学习过若干个拥有十万点赞的手工短视频,她依旧不太会打蝴蝶结,尤其不明白为什么所有视频都是面对着丝带打,而不是以第一视角展示左右手究竟应该做什么。她只得按照早晨的形状在利威尔胸前勉强打了一个领带结,而后稍稍后退,敦促自己的大脑将这个画面尽可能详细地刻在记忆深处。尽管真正进入海马体之后,也必然会在漫长年月里随着每一次回想发生篡改,大概灯光会变得更暗,领结摆动的幅度越发暧昧,利威尔看她的眼神也会比此刻温柔许多——毕竟此刻他刚刚发现丝带上还粘着食物碎屑,表情像是想要杀了她。
“算我求求你,下次能不能拿件干净的衬衫?”他说。
韩吉敏锐地抬起头,“所以说还有下次?你人太好了吧利威尔!”
“……没有了。”
“呐利威尔,我如果下次穿这件衬衫讲组会的时候想到今晚的事情怎么办?所以要不你以后都穿这一件和我做吧?求你了啊?”城市灯光把本应晴朗的夜空映成模糊的灰蓝色,韩吉半睡半醒中迷迷糊糊地想,这样无云的天气原本很适合看星星,下次再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