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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Disco 帕拉迪斯科

【利韩】疼痛有益

Ceraunophile
原作
Attack on Titan
CP
Levi Ackerman & Hange Zoe
状态
Completed

他几乎是摔门而去,韩吉依旧保持着恳谈的姿态坐在桌后,看着弗洛克用力拉开团长室的门板,它撞上外墙又被弹回,而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想起这里从前是敬爱的埃尔文团长的办公室,不应该对它撒气,才堪堪扶住斑驳的木门。这点迟来的克制和礼貌也仅维持了一瞬,弗洛克很快松开手,军靴沉重地踏过走廊的地面,又意外地停顿下来——利威尔士兵长握着一份文件,背靠墙壁站在距离团长室两三步远的地方。利威尔觉得弗洛克脸上的神情并不完全是对自己的厌恶,在战场上放倒野兽巨人的力量所带来的威信仍然镇压着他,而他表情中更微妙的一部分倒接近于一个人在长时间的思索之后终于验证了某种猜想,弗洛克的目光先后在利威尔和团长室的门板之间扫视片刻,依旧是并未对其中的任何一个行礼便扬长而去。

“哦,是你啊利威尔,你在外面等了多久了?”韩吉问,利威尔则如实回答从弗洛克说现在这个局面对他们两个都很方便开始,韩吉便点点头:“那就是差不多把不该听的全听见了。话说回来,都这个时间了有必要特地来交报告吗?”

韩吉挥挥手中的钢笔示意利威尔将门关好落锁,低下头继续阅读弗洛克上交的作战报告,他的字迹越到后面越发用力,纸张好几处已经被笔尖划破,“哎呀,真严厉呀,俗话说见字如面,弗洛克质问我的意思还留在纸上呢。”见利威尔不回答,她终于抬起眼睛,“我说,你也别装了吧,半夜送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过来,难不成真的是想让我加班吗?”

“我看你作为兵团团长,脾气未免太好了些,擅自扰乱驻屯兵团操练的士兵直接关禁闭就是了,他那一番发言还不能当做扰乱军心处置吗?该教育的时候就教育。”

“说真的,我觉得并不会有什么用处,他是不会认错的人,和104期那帮孩子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他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长官,这一番慷慨陈词也算是勇气可嘉吧。”韩吉叹了口气,覆盖左眼的皮革眼罩随着眉骨轻微移动,“更主要的问题是,他确实坚定地认为我们之间勾结了,倒不是说他真的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过这也不妨碍他觉得我们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很遗憾,倒是也没完全猜错。”韩吉翻回一页,弗洛克尚且显得理智的字迹详细记录了艾伦和三笠抢夺针剂阻止注射的过程,关于韩吉则是意味深长的一句,韩吉分队长回收铠之巨人失败,与利威尔士兵长汇合后则率先控制住了意图伤害士兵长的三笠·阿克曼,劝导后将其顺利带离现场。“这一段实在显得有点暧昧了吧?令人头疼的是,我拉开三笠的时候都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确实是怕你受伤没错。你掌握着针剂和我会在埃尔文死后接任团长也是早就开诚布公的事情,结果你选择了阿尔敏,迫使我不得不随后承认这一结果是调查兵团的选择,并且处罚艾伦和三笠,却没有追究你的责任,虽然也只是因为埃尔文早就全权把判断交给了你,但从他的角度来推断,这实在是非常完整的一条因果关系。”

“他脑子里进屎了吧,觉得我为了让你当团长杀了埃尔文?真那么渴望做调查兵团团长的话,不如让他来试试是什么滋味。”

“差不多吧,我还真挺想让觉得这个职位是权力的象征的人来体验一下的。顺带一提他没有直接使用‘杀’这个词,只是说现在这个局面对我们两个都很方便。”

利威尔嗤之以鼻,韩吉说你别再想关禁闭的事了绝对行不通的,明天就会变成我们先杀了埃尔文,又关押了唯一敢于指出这件事的勇者。话说回来,你觉得墙内的人会相信是他侥幸活了下来,还是相信高瞻远瞩的埃尔文团长认为自己已被部下背叛,此去恐遭不测,于是故意留下这么一个和任何人都找不出关系的清清白白的人作为死者尚存人间的喉舌?阴谋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非常诱人的,何况是这样动荡的时刻。

利威尔实在不太喜欢这种措辞,他把文件扔到桌上,正好盖住弗洛克的报告,说既然不能处罚那便不必理会,只会到处乱叫的狗,没人理自然就闭嘴了。韩吉用指腹摩挲着证词,说:“他又没有说谎,另外,一个刚刚遭遇了这样的恐怖的新兵,对兵团的指挥系统产生一点不信任,我认为也是非常正常的,应该予以疏导才对,”她带着一个扭曲的表情状似乐观地摊开手掌,“但好像我的交涉能力不是很强,谈判刚刚破裂了,哎呀,真伤脑筋。”利威尔看到墨水沾在她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沿着掌纹扩散成几条蓝黑色的细线,脏死了,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帕,伸手去擦她掌心的墨水。韩吉立刻把手抽了回来,“别碰我。”

她看到利威尔的手帕僵在半空,既然气氛已经闹僵,不如趁机问出那个问题,话虽如此,在这个人面前她仍然是想尽力保持温和的,无奈话说出口仍然带着呛人的火药味,“事到如今,还不能告诉我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我已经说过,是根据现场情况所作出的判断。如果实在需要我担责,你可以写是我滥用职权,被私人情感冲昏头脑,就像弗洛克说的那样。我不介意接受处分,虽然这样的结果肯定也还是有人不满意的吧。”

“我倒是已经在尝试了,像个傻瓜一样拿着你的作战报告跟大人物们说,请相信利威尔兵长,他当时自有考虑。”利威尔让她想怎么解释便怎么解释,反正结果已经没有区别了,韩吉便说对你来说当然没有任何区别,负责解释的人又不是你。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总算压抑住自己的气性,恳求一般开口:“我不是作为团长来问你这个问题,我是以韩吉·佐耶的身份问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在其他人面前你不想开口,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利威尔感到胃部在下坠。韩吉第一次坐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曾经试图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然而她的书实在太多,实验记录一直由她的副官管理,实在无法按照利威尔理解的任何一种秩序归档,忙乱了半天,最后只在窗台上增加了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看起来马上就要死掉的植物(它其实很健康,只是本来就长这个样子,韩吉这样解释道),整间团长室仍然像是埃尔文暂时离开,等他回来便会发现自己的桌椅被一个不太讲究的人坐过。仿佛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气那般无奈,利威尔绕过桌子停在她身边,“抱歉,韩吉,把团长的负担交给你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韩吉猛然抬头,发现利威尔脸上竟然真的没有讥讽之意,让这句话显得更加恶劣,她站起来,膝弯险些将椅子撞翻,“你到底什么意思?”

利威尔似乎已经说完了全部能说的话,转身要走,韩吉一把抓住他的领巾,白色的布料勒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向后退了半步。利威尔抓住她的手腕,其实掰开她的手一点也不难,韩吉不算很擅长战斗的类型,实战练习的时候米可比她难缠多了,他想。“到底为什么不选埃尔文?”韩吉问。

利威尔让她松手,她不肯,抓着领巾向前又扯了一把,布料骤然收紧,压住颈侧跳动的血管,利威尔感觉到呼吸有些受阻,紧接着血液向头脸上涌,韩吉的指节抵在他的喉结下方,随着两个人的呼吸轻微滚动。然后,在这样既不合时宜又不能推卸责任的情况下,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硬了,这件事实在令他更加生气。“那你就别怪我了。”他说,握住她手腕的右手终于算是开始发力,将她拽到身前。韩吉的胸部以滑稽的形式撞上他的胸口,鼻梁则险些磕到,她还没有来得及站稳,他已经抬头吻上去,韩吉大概是尝到了他嘴唇被牙齿磕破的一点血,舌尖在伤处停留片刻,又故意咬了一下,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之间弥漫开来。利威尔掐住她的腰,拇指恰好压进一块尚未消退的淤青里,韩吉闷哼一声,更用力地将领巾缠在手掌上。

他则反手将桌上弗洛克的报告推到另一侧,团长的印章随着动作在桌上晃动,韩吉在利威尔把她抱上桌沿时下意识将它捞起,免得滚到地上摔坏,这似乎使他更加恼怒,把印章从她手里夺出来扔进抽屉,随后托住她的腿将她向自己拉近。纸张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音,她猜想明天上面也许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皱痕,正如弗洛克所担忧的一切,他们确实在团长室里乃至在调查埃尔文之死的文件上合谋做了一些很难向军政府说明的事情,然而这种荒谬感反而使她有些放松下来,几乎笑出了声。

调查兵团的制服把所有人饱经训练的身体修整成了基本相同的形状,她仍然渴望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便伸手扯开了利威尔的制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他们互相撕扯的时候便已经松脱,她将手伸进去,沿着胸口一边解开纽扣一边向下摸索着,旧的伤疤她大多熟识,有些也曾亲眼看着它们从伤口变成疤痕,他右侧肋骨下方的一道细线来自一次立体机动装置故障导致的摔落,马匹在受惊中逃脱,如何都唤不回来,士兵们沉浸在无所不能的士兵长也会被意外所伤的震惊中,韩吉早已冲过去将他拉上自己的乘马。夺还战新增的伤痕她则是第一次看到,右臂被石块擦破后形成刚刚愈合的长条状的伤痕,胸腹间也残余几块尚未褪去的淤青,韩吉突发奇想,恶劣地用拇指按了一下颜色最深的中心。利威尔并无防备的腹部骤然绷紧,齿间短促地溢出一声闷哼。

“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他冷冷地说。

“是吗,这是谁说的?”其实利威尔也不知道,但反正军队里总有蠢货喜欢说这样的话,他觉得至少艾伦肯定真心实意地这样想过。于是她用左手钳住利威尔的肩,伸出食指和中指对准原处又按了一次:“你的长官在检查你的勋章。”

利威尔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她掀回桌面。韩吉后腰撞上堆叠的杂物,自己也痛得皱起了脸,仍然笑问:“怎么,勋章被碰到还会疼吗?”她第三次想要伸出手,利威尔不再给她得逞的机会,攥着韩吉的手腕压到头顶,另一只手从她敞开的衬衫下方探进去,胡乱地抓了一把她裹胸下的乳房,同样在旁找到了肋侧尚未消退的淤青。韩吉在他真正用力以前便绷紧身体,利威尔有所察觉,犹豫片刻还是缓慢地把指腹按了下去。疼痛沿着肋骨向内扩散,然不及她所承受的煎熬的万分之一,韩吉的呼吸停顿片刻,脚跟抵住他的腿,抓在他肩上的指甲随之收紧,掐出新的弯月形痕迹。两个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兵在团长办公桌旁互相伤害了一阵,手段实在是相当幼稚,目的也并不很明确,韩吉想到这里更是觉得荒谬,或许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比他们近日所承受的其他东西更容易理解而已,等疼痛过去,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贴近的下半身,利威尔被领巾勒住时就已经有了反应,经过这番毫无情趣可言的互相报复,竟然并没有消退,反而是愈演愈烈了起来。

“原来疼痛和勃起并不冲突。”她说,“你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我听说曾有好逸恶劳的王公贵族,只是为了找乐子就去囚禁虐待男童女童,没想到还有人真能从虐待中获得快感。”

“不要拿我和那种猪猡相提并论。何况你这套地上的说辞实在是太过愚蠢了,地下街的人什么没见过?”利威尔低头咬住她的嘴唇,韩吉含混地哼了一声,被压住的手腕轻轻转动,示意他放开,他便泄了一点力气,她用手背轻轻擦过他的脸颊,顺流而下重新蹭到腹部的淤青,利威尔感觉到她潮湿的掌心轻轻覆盖上去。

“你希望我看到这个吗?”她问。

“自然而然总会看到的,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而且有没有搞错?是你自己把我的衣服扯开的。”他的目光沿着韩吉敞开的领口向上移动,停在她左眼的眼罩上。韩吉从眼球摘除术的麻醉中醒来时利威尔正忙着负责押送艾伦和三笠前往地牢,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戴上这条毫无品位可言的黑色眼罩了。韩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碰了碰眼罩,“你想看这个吗?”

“也是。”她自言自语地回答道,“从回来以后还没给你看过。”她松开钳住利威尔的手,摘下眼镜随意地丢在一边,绕到脑后去解眼罩的搭扣,黑色皮革落在桌上,露出紧紧包裹着的绷带。利威尔从散落的文具中找出一把裁纸刀,小心剪开打死的绷带结,缠绕在头部的布条层层松脱,韩吉不知不觉闭上了右眼。

摘除眼球后的创面尚未完全恢复,左侧眉骨到颧骨仍然微微肿胀,缝合处的皮肤呈现出新生组织特有的红色,几道被高温撕开的伤口在空缺的眼眶周围纵横交错。失去支撑的眼睑向内凹陷,使她左侧的面容看起来像被从内部挖走了一部分,就像用银质的勺子挖去一层蛋糕,也许等肿胀消退后凹陷还会更加明显。利威尔俯身靠近,韩吉并不想睁眼看他的表情,或者说靠这么近估计也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她果然还是不想面对他一瞬间的躲避,也厌倦了为她处理创口的医生那种竭力维持平静的神色,便只是全神贯注地感受他温热的呼吸停在自己脸侧。出乎意料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颊。

她惊讶地睁开右眼,伸出食指碰了碰自己的下眼睑,确认不是已经封闭的伤口再次渗出的组织液,失焦的视野里,利威尔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凹陷的眼眶,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泪水顺着他鼻梁一侧缓慢滑下,他才抬起手背将它拂去。人们在坦诚中裸露身体,又在裸露身体中坦诚。“你别哭啊……这样的程度而已。”韩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宽慰他,“只不过失去了一半的视力,相比同伴们付出的代价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倘若能够扭转墙内的处境,我就算——”她感到对方的拇指轻柔地按压住她的嘴唇,他的喉头因为哽咽而不安地上下滚动着,他和自己一样已经无力再承受更多的失去。

韩吉任由他观察疤痕处新生的皮肤,而直到他确认完毕她左眼的缝线周围没有发炎的迹象,她仍然兀自沉浸在遗憾里:“如果没有莫布里特把我推进井里,失去的就不只是这只眼睛了。如果他当时犹豫一下,或者优先保护自己,我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那个总是落后韩吉半步,双手不是抱着文件就是拎着备用装备的,侍奉领主般虔诚如一位骑士的男人。他曾一直认为莫布里特对韩吉具有同僚之外的感情,毕竟意识到这件事也并不需要过人的观察力,过去他也偶尔会为此产生一点很轻微的不快,轻微到不足以让他采取任何行动,毕竟同样敏锐的莫布里特对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心知肚明,也从不曾越过副官的位置,韩吉本人更是似乎毫无察觉。如今这点不快反而变得有些难堪,正是这个他曾经暗自介怀的人,在自己不可能赶到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替他作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调查兵团的生命是有顺序的,莫布里特深谙这一点,他甚至不会要求她感激。利威尔看着面前纵横的疤痕,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明白,韩吉现在还能够坐在自己面前并非由于她比其他人更顽强,只是因为她的副官。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利威尔说,声音已恢复如常。

韩吉的目光也重新变得锐利,“即使是因为他喜欢我?”

“那又怎么样?”

她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你也看得出来。或者说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吧,只有我以前懒得去思考这些。”怅然若失地,她抬手碰了碰已经空下来的眼眶边缘,利威尔立刻抓住她的手,不许沾着墨水的指尖靠近创面。“他救我也许是因为我是分队长,也许因为我是韩吉·佐耶,不过两者大概根本不能分开吧。无论如何,他在那一刻选择了我,我不得不用剩余的生命去回报这一切。”

利威尔再次喃喃道:“正确的选择。”

“那么你呢?你的选择到底是怎么样的?”

利威尔想象着爆炸到来的一刻,冲天的灾难中,莫布里特看见危险,抓住身边最重要的人,作出了身体比思考更快的选择,即使是出于私人感情依然不可否认其正当性,可若以同一种方式解释自己的选择——他知道短暂的旖旎过后,韩吉仍然会想让自己解释清楚自己的动机——弗洛克对他与韩吉勾结的猜测似乎又并非全无道理。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闻言,韩吉似乎很疲倦,也放弃了乘胜追击,把手从他的掌心翻转过来,与他十指扣在一起,取出备用的干净纱布递给他,偏着脸坐在桌沿等待他重新为自己包扎。利威尔则俯身亲吻她伤口侧旁完好的皮肤,她又忍不住想叹气,过了片刻认命般抬手抱住他,指尖插进他后脑柔软的黑发,用手掌轻轻抚摸他脑后的剃青。他沿着仅存的右眼吻下去,韩吉的眼睫在嘴唇下轻轻颤动,真正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渗出,与利威尔尚未擦干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

她腰侧的伤口随着利威尔在她体内的冲撞时不时碰擦到桌沿,仍然隐隐作痛,疼痛有益,韩吉这样想着。他尚未恢复的手臂也因为压在韩吉身下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而开始发抖,或许将这种能够理解的疼痛推到更清晰的程度,心中无法辨认的伤痕才会暂时遁形,利威尔这样想着,并无怨言。

“说到底,结果已经如此了,无论我怎么解释,弗洛克根本不可能服气的。”韩吉在喘息间隙说出非常完整的句子,利威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你为什么跟我做爱的时候还非要说别的男人的名字?”

“毕竟我们刚才正在讨论他啊。”韩吉眯起眼睛,神情里逐渐浮现出相当令人生气的恶意。“哦——这把年纪了还会为年轻人吃醋啊,利威尔。那我们聊聊阿尔敏呢?”

利威尔不想回答,将抓住她腰侧的手移到大腿内侧,更加用力地挺腰整根没入。“阿尔敏·亚鲁雷特。”一声闷哼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的全名冲出她的喉咙,“这个男人可以说吗?”

“韩吉。”

“毕竟是你亲手救回来的孩子——”话语被利威尔用更加粗鲁的抽插截断,韩吉仰起头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指甲陷进他背部的肌肉里,几乎碰破一处刚刚结痂的擦伤。她稍稍缓过来一些,仍然不知死活地笑着:“怎么了?弗洛克不行,阿尔敏也不行,那艾伦——”

“你再多说一个试试。”

“埃尔文·史密斯。”她说。

韩吉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退去,利威尔已经松开扶住她的手,她几乎立刻为这个名字后悔,却也实在不想跟他道歉,只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退开。“我只是还是不死心,想让你告诉我答案。莫布里特选择了我,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干脆地承认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你在阿尔敏和埃尔文之中选择了阿尔敏,我实在不理解,你也只一味地要求我相信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利威尔垂下眼睛,思忖要不要将他临终的谵妄告诉她,他确信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答案,哪怕是一个不能说服她的答案也比这样三缄其口要来得让人安心,他确定她无论如何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会在军政府的大人物面前为自己保守秘密,会承担起已经落在她肩头的调查兵团团长的责任,下腹传来的滚烫让他发了疯一样想回到从前和她真正的亲密无间。埃尔文卧病在床时那有些骇人的微笑又浮现在他眼前,而后是肯尼·阿克曼肿胀的青色的脸,阿尔敏·亚鲁雷特眼中茫茫一片湖水,韩吉·佐耶左眼熄灭的火焰,爱人的隔阂让他心中泛起血肉剥离般的痛苦,他感到自己又回到童年,肯尼·阿克曼在人群中朝他留下一个背影,为什么要离开,是我做错了,是我不好吧,他收起匕首,茫然地双手交握,左手大拇指搭在最上方,反复推挤可以接触到的右手掌根,指骨和掌骨对抗着,想象中如果没有血肉的阻隔,它们会在一起摩擦出滞涩的声音,也许真正的自己就是里面两副想要相撞却始终无法真正接触的磨损的骨骼,他隔着童年的自己观察着右手大拇指随着动作无意识地抬起,像膝跳反射,在周而复始的动作里忍耐无法承受的痛楚。他将赤裸的上身贴向同样裸露着的她,抽出双臂在她背后交叠,将双唇送到她耳边递上一个不能算作答案的答案:“抱歉韩吉,是我做错了,是我不好吧,把后面的事情全扔给你。”

“埃尔文的葬礼很隆重,三军齐哀,你知道的,我们一起去参加了。我答应过自己为他保守一个秘密,我不想破坏这一切,说出来也只能伤害到你,相信我吧,韩吉。”他的胸膛感受到韩吉鲜活地搏动着的心脏,无论何时她都愿意为人类献出的纯洁无瑕的心脏,埃尔文是她导师一般的存在,引导她寻找到属于她的天真无邪的誓言,他也试图教会自己这句誓言,只是他不会成功。她不能怪他。韩吉不敢置信地转动眼球想要看向他,无奈无论如何努力,身体左侧俱是一片漆黑。“之后我们带孩子们一起去看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向她许诺生者的未来。

“好吧,看来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真正明白了。”韩吉说。

“有可能。”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确实有不能说的理由。”她若有所思,仍不忘补上一句,“我现在还是有点恨你。”

利威尔抱紧她、重新吻她,韩吉的手臂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紧紧缠绕住他的脊背,身体久别重逢,他们仍然没有恢复到以往温和而熟练的节奏,桌脚不断撞击地面,压在她身下的稿纸皱成一团。不甚顺利的性爱里,利威尔总算感觉自己抵达了某种边缘,正当他想按照过去的习惯准备退开时,韩吉察觉到他的意图,却用小腿勾住他的腰,不想让他如常抽出。他一只手仍然托在她腰后,呼吸略有些紊乱,额头几乎碰到她重新包扎好的左眼,“喂韩吉,快点松开,我要射出来了。”

“我知道,但其实射进去也没有关系,你还没有试过这种感觉吧?”韩吉感到下身一阵阵酥麻,她用右臂搭在眼前,迷迷糊糊地说,“反正我已经停经很久了。”虽然一直是这样操作的,但他们原先确实很少认真讨论避孕,女性士兵长期停经非常普遍,营养不足、体脂过低、持续的高强度训练与随时可能死亡的压力共同作用,身体便会妥协般主动放弃眼下最没有必要维持的功能,韩吉从训练兵时代开始就再没有规律地每月流过血,偶尔出现一点迹象也很快随着下一场任务消失。利威尔仍然每次都会在最后退出去,不愿意将再多一件无法控制的事情留在她身体里,久而久之便也成了二人之间一种不需要商量的习惯。

“喂我说你,第一次恢复月经以前也会先排卵,是有怀孕的可能的,”利威尔打断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韩吉眨了眨仅存的右眼,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记得,“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这个?”利威尔的身体紧绷得近乎痛苦,他不禁想韩吉难道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不过反正如果实在讲不通,用蛮力推开她倒也不是很困难的事,而韩吉忽然笑起来:“真怀孕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军政府本来就不太相信一个女人能够领导兵团,更何况是一个怀着孕,激素水平过高情绪也随时可能失控的女人呢,他们一定会非常体贴地要求我停止工作,然后我就有理由不用继续当团长了。”

“你想要孩子吗?”

“开玩笑的。我的身体大概也不可能孕育出健康的孩子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这种直觉。”韩吉放松缠在他腰间的腿,脸上却仍然残留着一丝笑意。“再说,总不能在辞呈上写我不想干了吧。”利威尔沉默着抽离她的身体,用手帕自己解决掉,良久回答道,他原本以为这次回来以后事情就差不多结束了,杀死野兽巨人、铠之巨人和超大型巨人,城墙重新封闭,玛利亚之墙内残余的巨人可以交给驻屯兵团逐步清理,韩吉终于可以回到实验室研究地下室的秘密,研究一些是否有助于战争根本无关紧要,仅仅因为存在便足以让她兴奋的东西。人算不如天算。

“真好啊,很多人都这么以为吧。”韩吉依旧疲惫地遮着眼睛,“可惜光是战斗本身就有太多变数了,地下室的发现也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原本还……设想过另外一些事情。夺还战之后埃尔文会继续统率兵团,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就可以从不再需要频繁战斗的一线退出,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询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当然是让埃尔文作为证婚人。即便你仍然留在调查兵团做研究,我也可以先离开,把不属于战斗的生活一点一点准备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另一句话却将要冲破他的理智,“就算是现在,我们也可以一起——”

韩吉不可置信地抬起手臂,而他终究没有说完,重又俯下身抱紧她,细密的吻如同一阵雨落在她的面颊。

“果然你也说不出来啊,利威尔。”韩吉轻轻笑着抚摸他的发顶。“明天我还要再见弗洛克一次,”她歪斜着脑袋,红褐色的眼眸里再次燃烧起火焰,“你上午去训练场转一圈吧,随便找几个人骂一下制造点不在场证明。对了,真是伤脑筋,那我还是需要一个新的副官,让·基尔希斯坦怎么样?午饭之后记得帮我把他叫过来。”离开的唯一时机刚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永远消失了,不甘和痛苦再一次啮咬着利威尔的心脏,他懦弱地幻想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属于他们的孩子的柔软的肌肤,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自由之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粗糙的细密的针脚,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加工这件制服的绣娘也会在家为自己的孩子缝制襁褓。他们很快又会成为团长和士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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