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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Disco 帕拉迪斯科

【利韩】内緒にしてね

Ceraunophile
原作
Attack on Titan
CP
Levi Ackerman & Hange Zoe
状态
Completed

韩吉俯身把耳朵贴到利威尔的胸前,在心里默数他呼吸的次数。

一,二,三。

曾经有一名刚被编入韩吉班的新兵,在第一次壁外调查前紧张得整夜无法入睡。他在办公室门外来回踱步,靴跟在同一块地板上吱呀作响,终于敲门进来,问她:人在被巨人吞下去以后,大概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多长时间?韩吉当时回答,这不能一概而论,首先要看咬合的位置有没有伤及重要血管和脏器,何况被塞进嘴里以后也不一定会立刻进入胃部,按照以往的观察,确实存在喜欢细细咀嚼人类的巨人。不过,就算被囫囵吞下,考虑到巨人并没有正常运作的消化系统,只要没有因为缺氧——莫布里特及时让她别再说了。那名新兵在第一次壁外调查后平安回到墙内,第二次也一样,最后在第若干次出征中死于被巨人追逐时坠马引起的踩踏,好在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是,对于死亡,人们确实总想提前知道一些信息,像神话故事里的某种启示:当清晨第一束光照上塔尖,你将停止呼吸;当乌鸦第七次飞过枯树,你将倒下;从一数到十,命运便会准时抵达,仿佛你也可以稍加防备,逃脱它的发生。

四,五。

她用指腹轻轻压在利威尔颈侧,脉搏仍然存在,微弱得像隔着几层布料一般,说到布料,她想起团长室的寝具在利威尔离开总部前往巨树之森看管吉克之前刚被他送去洗过,归还时是一大摞叠得边角齐整、带着太阳气味的干爽织物,韩吉在紧急作战会议后困得连被罩都来不及铺开,直接倒在上面睡了过去,像一头扎进一垛柔软的干草。多么奢侈的享受啊,现在她只能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又将废弃木屋里唯一一方尚且干燥的毯子盖在他身上,毯角散发着灰尘和某种小型动物留下的气味,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而言实在太过轻慢。她把边缘仔细压进他的身体下方,她祈求这能保存他的体温。

六。

利威尔忽然吸进一口气,胸腔在她耳下轻柔地起伏,如同水面上一个险些来不及形成便要破裂的涟漪。韩吉闭上眼睛,把自己一直囚闭在胸膛里未来得及吐出的一口气也缓慢放掉。“吓死我了。”她说,“你最好不要养成这种习惯。”

河水已经把他原本的体温带走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变本加厉的、异常的高热。伤口由她临时缝合起来,血暂且止住,但早已在爆炸中流失太多,缺失的手指也已经包扎妥当,如果能来得及带回断指,也许还有办法,可惜紧急情况下没有那么多如果。但雷枪——她研发的雷枪——爆炸带来的损伤一定远不止皮外伤,恐怕内脏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吧,现在非常需要抗生素来防止感染,哪怕只有止痛药,让他少受些折磨也好,假如能够找到补液用的盐、无菌针具和干净的水,情况也许又会不同。韩吉打开随身药包,把所有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仿佛前几次只是自己数错了:两卷绷带,缝合针,小半瓶消毒液,一小包已经受潮的止血剂,止痛片的纸袋空着,折痕处还残留一汪被水洇湿的白色痕迹。

她终于想起,上次外出时自己的月经忽然来了。过去几年,身体长时间处在高强度行动和营养不足之中,已经很少再费心维持这种无助于生存的周期,而在成为团长以后,她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雷贝利欧突袭中也未被士兵长编入地面行动组,会议、争吵、劳心劳力并不会被身体识别为生存的威胁,食物配给又比玛利亚之墙沦陷后最艰难的几年稳定。于是某个早晨,它误以为和平已经到来,将月经连同腹痛一并还给了她,那几片止痛药就是在那时吃完的。韩吉原本在补给单上写了需要补充,后来临时忙着去处理另一份紧急报告,谁也没再想起这件事,普通生活留下的一点小小疏忽如今在生死关头嘲笑着她。

她把手继续伸进去,指尖沿着窄小的袋口探到底部,仍然固执地摸索,直到布料被撑出五根手指的形状。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把手伸进过一只这样的袋子,大概是一次损失不算严重的壁外调查,所谓不算严重,意思是出发时一百七十二人,回到墙内的有一百二十九人,其中只有七人需要紧急手术。返程前,韩吉在一棵被马蹄踏断幼枝的榉树旁发现了一只束口袋。

袋子由未经染色的粗布缝成,微微沾着泥,口部被一根黑绳勒出细密的褶皱,下面却不合比例地鼓成圆而宽的腹部,底部呈柔软的弧形,内衬是褪暗的红褐色,像某种被倒置悬挂的器官。她最初以为是哪个士兵遗失的物品,毕竟看起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大约是哪个士兵的母亲或者恋人亲手缝制的贴身口袋吧。她这样想着,小心地将它捡起来掂了掂,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将束口松开后,袋口勉强容一只手通过。她抓住两角将它倒过来抖了几下,也没有东西掉出来,随后她把手伸进去,略带侵犯部下隐私的愧疚想检查下内衬有没有缝着姓名布条。手腕刚刚没入袋口,指尖便触到一截坚硬而熟悉的东西,末端的金属环扣正好抵住掌心——是立体机动装置替换刀片的柄。

她惊异地握紧刀柄向外抽,寒光从狭窄的袋口不断延伸,先是一掌,随后是半臂,最后一整条远比束口袋本身更长的刀片从中脱出,刀身笔直锋利,涂着刚刚出厂才会保留的薄层防锈油,袋口在此过程贴着金属表面扩张,过后又恢复原状。她首先排除了自己因疲劳产生幻觉的可能:刀片具有正常的重量,编号和制式也没有异常,韩吉把刀片贴在自己的手柄上比较,长度和卡槽完全一致。她又翻过袋子仔细检查底部,布料没有破损,依旧柔软,外部尺寸也没有发生变化,并不存在可供刀片穿过的魔术装置。随后她把刀片放在草地上,再一次将手探入袋中,这一次只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上书二字:秘密。

她看向正在休整的队伍,目之所及,一名年轻士兵坐在稍远的地方休息,早晨分到的干粮已经吃完,他仍在无意识地舔着嘴唇。韩吉走过去,将束口袋递到他面前:“嘿,你是不是需要补给了?”

士兵面对一贯值得信任的分队长,几乎没有犹豫便将手探了进去,从袋中掏出一块夹着熏肉的面包。面包甚至还是温热的,外壳酥脆,切面间融化的油脂缓慢渗进纸包,对方连续吃了两顿应急口粮,当即露出近乎感动的神情。

“分队长,原来您还带了这个?”

“是啊。”韩吉看着面包,“给你的。”

她陆续邀请人们把手伸进袋子,有人拿到马蹄铁,有人拿到一卷干净的绷带,脚后跟磨破的士兵摸出一小盒药膏,一个一直忍着头痛的人则拿到了两片止痛药,倒是不再有人抽出武器——大概在战斗中把所有备用刀刃都砍钝了的只有她自己,分队长的必要素质而已。至于金银细软或其他通常被认为值得渴望的事物,在壁外调查的归途中则没有出现过一次,仿佛死亡在附近游荡时,人的愿望反而会变得诚实,所有结果都指向朴素而迫切的需要。

队员们以为韩吉提前为他们准备了额外补给,纷纷感激她的善解人意,她则没有纠正,含糊地接受了。假如袋子提供的是人当下最希望得到的东西,那么提前告知规则便会污染结果——士兵们一旦知道自己的愿望将被她看见,恐怕便会开始思考从中取出什么比较体面,亦或是对集体更有价值,总之,什么才是自己“应该”需要的东西,所谓真心立刻混进表演,连本人也无法分辨。于是保守秘密既是实验的一部分,也是她对受试者最基本的保护。

韩吉在回程途中兴奋不已,几乎不再感到疲倦。她决定回到据点后立刻开展更加严格的实验来探索其原理和最佳使用方式,比如可以记录使用者在知情与不知情状态下所得物品的差别,相同的人能否连续取物,同时存在多种需要时取出的物品会按什么排序,袋子究竟是创造物质还是从世界其他位置搬运,取出的物品是否永久存在。甚至如果袋子能够稳定地产生补给品,它必然将彻底改变壁外调查的后勤方式,提高士兵的生存率。当然,在得到能够复现的结果以前,都不能告诉埃尔文。

回到据点时,暮色已落上城墙。因伤未参加此次行动的利威尔站在马厩外,右脚仍缠着固定用的绷带,韩吉从马上跳下来,夹着那只袋子朝他迎过去。

“来得正好,利威尔,把手伸进去拿一样东西。”

“你身上怎么一股几天没洗澡的味道?”利威尔低头看了一眼,“话说回来,这又是捡了什么垃圾?”

韩吉将束口袋直接塞到他手里,后者嫌弃地翘起几根手指捏住袋口,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无谓地甩了甩。“求你了,就拿一次吧,不要思考我希望你拿到什么,也不要猜测里面原本有什么,自然一点。”

利威尔显然不认为在听完这串要求之后还存在所谓的自然状态,他叹了口气,还是认命般将手伸进去,摸索片刻,抽出了一只装得满满的水囊,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如同刚刚从地下涌出般清凉,在落日下泛出清亮的光。他摸了摸塞口,确认没有漏水,随后递到韩吉面前。

“为什么是水?”她问,“利威尔,你现在最想要的是水吗?是伤口在发热?还是晚饭太咸了?”

利威尔抬手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粗糙的指腹擦过一道干裂的伤口,韩吉因刺痛向后躲了躲。“你出了很多汗。”他说,“嘴唇也干了。补给的水没有带够?这不是还有吗,怎么不喝?”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什么原来如此?”

“秘密。”韩吉笑起来,“不要告诉别人哦。”

当天夜里,韩吉把束口袋压在枕头下面,只打算闭眼休息片刻,天亮便开始第一轮正式实验。她打算找埃尔文借一个独立的房间,让莫布里特充当记录员,从驻屯兵团找至少三十名不知道实验目的的志愿者,她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时,枕头下面空无一物。

走廊和返程路线全部找过一遍,束口袋像它出现时一样毫无理由地消失了。除了突然增加的物品,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切发生过,韩吉后来试图依据记忆缝制出同样形状的袋子,手伸进去以后仍然只能摸到普通的袋底,一度被她攥在手中的奇迹最后只留下一个无法解开的绳结。

想到这里,韩吉从空药包里抽出手,重新俯身检查利威尔的呼吸。屋外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追兵一定还在附近。上岸后有三人循着血迹追来,最后一个在枪声中倒在林间小路上,身体压住了已然击发的信号枪,红色火焰贴紧地面燃烧,夕阳下将附近的树干映照得如同新鲜血肉,随后才被潮湿的泥土熄灭。她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也许山路也已经被封锁,已经无路可逃了。

利威尔气若游丝,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喂,”她说,“稍微努力一点吧。”

“至少先醒过来骂我包扎得很烂,这种程度总能做到吧?”依旧调笑着,但心底却有另一个自己正在绝望地呼喊:利威尔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愿望便在此刻改变了形状:假如无法一起生活,是否至少可以一起留在这里?时间不再向前,谁也不必目送另一个人离开,外面的世界继续燃烧,狂欢,崩塌,地鸣跨过山脉与海岸,吞没所有她从未见过的城市,全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留在森林深处无人知晓的木屋里,留在河水刚刚将两个人送上岸的夜晚。

韩吉松开他的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始终紧握成拳,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凹痕。她缓慢摊开手指,那里却躺着一颗子弹,铜制弹壳冰冷而干燥,在昏暗中反射细细一线光。她的弹匣分明已经空了,备用弹药也在湍急的水流中遗失,韩吉把子弹夹在指间就着油灯检查型号,恰好适配自己的手枪。

束口袋已经消失多年,也许这颗子弹原本藏在药包的夹层里,或者是她从某个追兵身上取下以后忘记了,人在极度疲惫时确实会遗漏很多事情,她可以提出至少近十种更加合理的解释。但如果只是那只袋子从未真正离开,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再次给出一样东西——那么,这颗子弹究竟回应了什么愿望?假如利威尔醒不过来,要把它留给自己吗?一颗子弹足够结束等待,她发疯一般想就此躺回利威尔身边,握住他的手,如同此前的无数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永不变质的爱。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思考和焦虑带来的劳累使口腔重新变得干燥,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好渴,真想像第一次见到大海那样扑进山涧啜饮甘凉的泉水。近乎本能地,她想起他从万能的许愿机中取出递给自己的水,如同一则含混的神谕,无法回去的美好时光的注脚,怀旧的引线,从前的痛苦相对简单的答案。

“你真是……”韩吉低声说。声音落进寂静的房间甚至显得有些可笑,“每次都擅自替别人作决定啊。”她将子弹推进弹匣,弹簧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韩吉重新为利威尔裹紧毯子,把他背到身后,身体刚刚承担重量,酸痛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她扶住墙壁站稳,让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用绷带将两个人固定在一起。我们得走了,她听到屋外的脚步越来越近,远处有人低声交换口令,另一个方向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韩吉吹灭灯,推开后窗,潮湿的夜风夹带着河水与泥土的气味涌进废弃的木屋,她要用最后一颗子弹打开一条突围的道路。她迈出第一步时,听到利威尔下意识的闷哼,灼热的呼吸洒落在自己颈后,她便知道自己必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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