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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韩】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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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兵团没有水上作战能力,这种事从来不值得特意写入报告。毕竟截至目前,他们一般来说面对的敌人身高都在三米以上,会不会游泳都无所谓,反正是没有利用船只发动袭击的智力,士兵若在壁外调查时不慎落水,只要没有摔断脖子,最后无非是湿漉漉地爬上来挨同伴嘲笑;然而格里沙·耶格尔的笔记本证明海的另一边不仅有人,还有军舰——首先要说明海的概念,即为与陆地相接的一望无际的巨大盐水湖。军政府便在会议结束后一本正经地给韩吉送来一封询问信:调查兵团目前具有多少可投入水上行动的兵力?
韩吉给出的答案是零,书记官不肯接受,认为她误解了问题,又特地差人把信送来一次。第十四代调查兵团团长韩吉·佐耶于是改成:经统计,调查兵团目前共有九名生还者,其中明确接受过水上训练者一人,是否全部具有游泳能力尚待调查;但可以确认的是,九个人即使全都学会游泳,也不足以构成海上驻防军力。
“你在笑什么?”利威尔问。
“我在想,假如早几年知道敌人来自海对面,或者哪怕早点采信阿尔敏的说法,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新兵训练改成上午骑马,下午游泳,偶尔也举办些游泳往返罗塞之墙与希娜之墙的演习。”韩吉把卷起的地图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推开拦路的树枝,“虽然现在考虑也不迟。说起来,你会游泳吗?”
所谓军政府北部第三蓄水池原本是一片天然泉湖。北侧山地的雨雪渗进岩层,再从山脚几处裂隙重新流出;旧王政府后来在南端修建水闸,湖水抬高,淹没了原有道路和附近两个村庄。几十年后,地图上便只剩下一大片属于雷斯家旁支的猎场。如今庄园主人因协助旧政府隐瞒王室血统而入狱,旧秩序迫不得已地向尚未支撑起庞然躯体的新秩序过渡,湖畔宅邸被征用来安置来自玛利亚之墙的难民,原先严禁平民接近的湖水也开始承担饮水和灌溉。军政府想疏通南侧旧河道,将缴获的粮食从北部仓库运往托洛斯特,有朝一日也许可经希干希纳送往墙外——听起来像第十二代调查兵团团长基斯·夏迪斯的失败计划那样;然而水闸已有至少二十来年没有维修,地图又彼此矛盾,驻屯兵团便要求调查兵团派人重新测量,调查这种事听起来就是你们的任务嘛。
派一位尚未正式完成授职的下任团长和被称作人类最强的士兵长来测量水深听起来非常荒唐,但目前调查兵团连同两名尚在接受检查的巨人在内,也只剩九个人,任何一件需要两个人完成的工作都足以惊动国家机器最高层。“我问你会不会游泳,你耳朵还好吗?”韩吉又说。
“吵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会游泳的人在坐船以前应该告诉同伴,我现在是团长也是船长,我规定的。”韩吉回头看向他,试图扯出一个微笑,眼罩使她不得不再多偏一点头才能把利威尔收入视野,“毕竟调查兵团明确接受过水上训练的唯一一人就是我,虽然也只是出于早年的兴趣。万一船翻了,我要事先知道应该优先抢救我的文件,还是优先抢救你。”
“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进屎了,现在撒一泡尿到你的这几张纸上,还就什么都毁了?大不了把你记在脑子里的东西重新写下来。而且我不需要你帮忙。”
“那就是不会了。”利威尔似被戳中痛处,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去。湖边拴着两条船,一条漏得已经沉下一半,另一条暂时还能履行船的基本功能,韩吉把地图装进涂蜡的皮袋,又把船头的救生绳拖出来检查。利威尔站在一旁看她忙碌,直到韩吉准备把绳子往他腰上系才终于忍无可忍地拍开她的手:“你几天没洗的手再碰我一下试试。”
“只是以防万一,实在不行,你自己把这玩意系在自己身上吧。”
“你现在只剩一只眼睛,昨晚没睡好,游泳也很久没练过了吧。”利威尔把绳子拽回来,丢进船底,“肩伤也还没彻底好,很难说我们两个谁更像需要抢救的那个。”韩吉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但考虑到利威尔今早已经因此强迫她重新换过药,再说下去大概只会得到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于是她把外套下摆压住,率先跨进船里:“总而言之,你真掉进水里的话不要下意识抱住我。溺水的人力气很大,会把救援者一起拖下去,所以你应该仰面躺平,停止挣扎。我知道陆地和天空都属于你,立体机动装置能把你的能力放大到近乎神话,但在这里毫无用处。不过安心吧,还好水流是没有意识的,不会因为你在战场上一贯比较英勇就针对你的。”
“这种话你留着对新兵说吧。”
“我正打算把游泳纳入下一期训练,虽然我们得先找到下一期新兵再说。”韩吉在不能称之为座位的木板上伸了个懒腰,船体也随之左右晃动,阿克曼优越的反应力让利威尔立刻抓住船舷。韩吉识趣地假装没有看见人类最强有些失态的模样,弯腰拾起另一支船桨。
调查兵团是否还有下一期新兵,正是明天会议需要讨论的问题之一。军政府的整编草案认为,玛利亚之墙已经夺还,希干希纳区地下室隐藏的秘密也得见天光,调查兵团长久以来承担的历史任务至此完成。剩余士兵可以并入驻屯兵团;艾伦与阿尔敏作为巨人之力持有者,应由最高司令部直接管辖;利威尔则会得到一个听上去相当体面、实际不知道应该隶属何处的“全军特别战力指导官”职位。至于韩吉,扎克雷总统认为她不必再承担军团事务,可以专心主持墙外技术研究,皮克西斯司令似乎喝多了,对此不置可否。人人都得到了更加闪亮的新名片。
“我觉得挺好的。”利威尔一边划桨一边说,“以后我可以给你从玛利亚之墙里抓点巨人过来,这件事现在安全得像从牲口棚里抓一只鸡,你只要每天待在地下室里切巨人的脚趾就好了,不用出来祸害正常人。”
“真不错啊——不过那样的话,我的研究室恐怕拿不到独立预算,一切实验开始之前都需要写好立项申请向议会寻求指导。按照他们目前的工作效率,我想继续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所佩的刀片,可能要先由三个部门分别讨论器材的价格、必要性以及我会不会拿它来谋杀政府官员。”
“对这帮人来说,最后一个担忧也挺合理的吧。”
“喂,这又不是单纯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韩吉把测深锤放下去,绳索迅速向下滑动,她用指甲轻轻掐住绳索上标记深度的位置,在犹豫要不要打上一个结,“我想保住的是两件事:调查兵团继续探索未知的权限,以及我们的人不被其他部门直接当作武器带走的余地,现在它们都系在这个编制上。调查兵团只要还在,就可以招募新兵、独立使用预算、决定行动方向;一旦被拆散,艾伦和阿尔敏会首先变成军政府的武器。”
“留在调查兵团,他们就不需要作为武器?我一想到以前在空中吊着绳索飞来飞去砍巨人的手感,一想到那些都是人类,都实在有点受不了,两个小孩能够比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切吗?”
韩吉正在记录深度,闻言抬起头:“至少我会先问他们关于行动的意见。”
“问完还不是要他们去做。”
“那也不一样。”铅锤似乎触到湖底埋没的石板,绳索忽然松弛,叮当声随水轻轻传导开来。韩吉把数字写在地图边缘:“你最近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怎么,以前就讨过你喜欢吗?”
“那也确实是有过…至少你一般不会这么针对我。成为团长以后就理应被你针对吗?”
“埃尔文确实经常被我针对。”
“看来是职位附带的福利。”
两人配合着调转船头。湖水从北面山坡下的泉眼流入,水面看上去几乎静止,船底却始终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推向南侧水闸,地图对这股暗流则没有任何提示性的标注,更不存在季节性或是永久性的划分。旧王政府将大型湖泊和通航河道大多划为王室或贵族财产,民间船只长度超过一定尺寸便须取得许可方可下水;造船工匠集中在少数几个有宪兵驻守的城镇,关于河流最终去向的水文记录则一律被列为禁书。过去他们只以为这些规定是贵族对水运生意的垄断,如今看来,弗里茨先王既不希望墙内人知道河流最终汩汩汇流入海,也不希望他们拥有真正能够抵达海岸的船。
“话说回来,马莱想要钳制帕拉迪岛的话,至少没办法从海上截断水源。”韩吉把测深锤重新抛出,悠闲得像抛出一支鱼钩,“岛上大部分河流从中央高地向外流,假使敌人堵住河口,只会让低处积水,真正危险的是投毒和破坏水闸。不过岛上的泉眼和水井太多,除非他们已经深入内陆,否则不可能全部控制。”
“敌人已经深入内陆的话,也没必要费心让我们渴死了。”
“也是,还是直接开枪比较快,再说帕拉迪岛部分区域雨水也很丰沛,水循环是天然的过滤途径。”韩吉在地图上记下深度,“不过我还是准备建议把主要井场、水闸和地下水道列为军事设施,要求地图不公开或尽量模糊,附近常驻守军。”
“到时候他们又要问你,你不是主张将弗里茨王从人民手中夺走的记忆全部归还吗?”
“是啊,利威尔,你知道我并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但是他们总是会抓住我每一句话不停地咀嚼,再不停地向我询问他们自以为存在的漏洞。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啊。”
“你也并非从不反复,尤其在一些私事上。”韩吉很想反驳这话,但仔细想想自己早上已经为明天的会议准备了第三版提案,便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她把地图折回去,又从皮袋里取出一份驻屯兵团刚刚送来的报告:“水闸只是其中一件事,相比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明天真正要决定的是调查兵团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驻屯兵团已经利用艾伦的硬质化能力在几处城门增设了重锤。只要定期更换诱饵、检修绞盘和吊木,便可以昼夜不停地消灭被吸引到墙边的巨人。按照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只要继续运作现有设施,玛利亚之墙以内的巨人数量就会持续下降,最迟明年便能开始全面确认安全区域。届时,清剿由驻屯兵团完成,道路和水利由工程部门修复,调查兵团从旁协助,而后便没有别的工作了。
“巨人被清剿干净,收复玛利亚之墙区域当然是好事。”利威尔说。
“当然是好事。”韩吉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海的另一边突然凭空出现了几个国家,结果专门负责墙外事务的兵团反而要在这个时候解散,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有幽默感吗?”
“那他们准备让谁去海边?还是继续闭锁岛屿,只要不对外接触就不会有新的问题产生?”
“最高司令部打算成立对外情报室,从三个兵团抽调人员,由军政府直接领导。理由是墙外敌人已经从巨人变成人类,不再属于调查兵团原有的职权范围了。”
利威尔点点头,“倒也说得通。”
韩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是在问你,你觉得那群人的说法哪里不对?”
韩吉把测量绳往桶里一扔,又从皮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第一页便写着:调查兵团的职责并非将巨人作为单一的讨伐对象,最终目的是对人类尚未掌握的地域及事物进行调查和解释。而后列举了海岸测绘、水文调查、港口选址、墙外国家情报收集以及航行训练。与其说韩吉没有答案,不如说她拥有太多答案,每个答案后面又跟着若干暂时无法解决的新问题,从而千头万绪。
“调查兵团从来都不是讨伐兵团。”她说,“假如消灭巨人就是唯一目的,我们几十年前就应该因为毫无成果被解散了。现在的问题是,过去墙外只有无主的荒地和可怖的怪物,我们出去无论走多远都是在为人类探索失地;现在海的另一边竟是别人的国家,那么由一支军队擅自进入未知地域,在我们这里叫壁外调查,在对方那里就算是渗透、入侵了。”
“你想不想现在就坐船去马莱?”
“当然不是。帕拉迪岛只有我们现在乘坐的这种破船,虽然我确实很想出去看看啦,但这种事只能随着技术的发展从长计议。然而,如果现在不确定好我们的权限,等真的造出船以后还是要为同一件事争论。”
“那为什么不到时候再争。”
韩吉用一种看待缺乏长期规划能力之人的眼神看他:“军队制度不能每走一步才决定下一步。”
“你明天连这一步都保不住。”利威尔把报告拍回她膝上:“你也学学那个天天追着艾伦的阴沉女,先做好手头可以做到的事情。先要求完整调查整座帕拉迪岛,驻屯兵团不是认为这是调查兵团的责任吗,否则我们两个怎么有时间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划船,那不妨就先接下这个任务。每条河流流向哪里,哪里可以停泊大型船只,把这些全部弄清楚,这都是帕拉迪岛自己的土地,与墙外的事务无关。”
“然后呢?完成调查以后军政府还是可以解散我们。你是打算把制度问题拖延一年吗?”
“你现在连正式授职都没完成,已经开始操心一年以后怎么解散自己了?”
韩吉张了张嘴又不甘地闭上。她当然想列出延迟解决可能造成的十几种坏处,但的确,其中没有一种比调查兵团明天便被拆分更加迫切。“如果是埃尔文的话,肯定不会只考虑下一年。”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她便已经开始后悔,分明在心中已经告诫自己不再提起这件只会让彼此都陷入痛苦的事,然而在这样的重压之下,情绪还是不自觉地流溢出来。
“那家伙也不会在能先拿到一年预算的时候,因为对方不肯保证十年就拒绝。”
韩吉拿回报告,在原有提案前面增加了一项过渡方案:调查兵团保留编制十二个月?负责完成帕拉迪岛内陆水系、外缘海岸和可通航区域的测绘;期限届满以后,再依据调查结果讨论是否改组为对外调查机构。“这样只能暂时保住调查兵团这个名字。”她说。
“先保住我们几个人的组织。”
“可想保住人——尤其是艾伦和阿尔敏,和保住兵团并不是同一件事。我知道。”韩吉赶在利威尔开口以前补充,“你不用再问一次。他们的处置没有写在这份提案里,有关艾伦和阿尔敏的归属是另一件事,即使调查兵团真的要解散,我也反对最高司令部在他们不在场的情况下讨论如何使用他们所掌握的巨人之力;即使他们两个注定要被调走不能再由我领导,我也仍然认为调查兵团应该完成海岸调查。够清楚了吗?”
利威尔看了她片刻,“这次像人话。”
“真是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有关调查方式的部分反而没有在二人之间引起太大争议。驻屯兵团继续使用重锤清剿巨人,调查兵团则恢复机动调查,定期确认巨人分布和道路状况;携带多少物资出去,便将剩余物资全部带回,重建玛利亚之墙区域须得从长计议,即使难民仍然在罗塞之墙内消耗剩余的粮食,兵团也不能再在未控制区域留下固定设施。夏迪斯担任团长时已经证明了墙外补给点不可行,无论选址多么隐蔽,留人守卫便要再派人给守卫运送补给,不留人则下一次抵达时往往只剩一片废墟,直到埃尔文建立长距离索敌阵型,调查兵团才彻底放弃固定据点,所有补给随队伍一同移动。
“等连续几次调查都没有发现巨人,工程人员再进入。”韩吉一边写一边说,“驻屯兵团可以先在墙内训练水运人员,修复现有船坞和内侧水闸。调查兵团从他们那里招募懂水上作战的人,同时整理旧王政府封存的航行记录。”
“这部分没问题。”
“真难得,你今天第一次认为我的话没有问题。”韩吉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而打开夹在文件最后的另一份提案。有人建议先在无人区域进行一次阿尔敏的变身实验,测量超大型巨人产生的热量和破坏范围,并与贝尔托特的超大型巨人进行威力比较;也有人主张不必冒险测试,而是将他直接作为海岸防御的最终手段,只有确认敌军登陆时才使用。
“谁提的?”利威尔问。
“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所以不能告诉你。”
“韩吉。”
“告诉你以后,我明天恐怕需要解释为什么士兵长在表决前夜打断了议员的腿,这对我们没有太多帮助。”利威尔阴沉地看着她,韩吉则低头继续整理纸张,仿佛只要不抬头,就能证明自己并未包庇任何人。“阿尔敏怎么说?”非常难得地,利威尔主动开口。
“他还在地牢里呢,没人问他。以前军政府讨论艾伦的处置时也很少让艾伦坐在中间,理由是战略资产不应该参与决定如何使用战略资产,否则难以保证客观,尤其他还处在‘那种时期’。”
“说这种话的人怎么不把自己塞满了屎的脑子也交给别人客观使用一下?”韩吉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很快又叹气:“其实就算问了,他们两个恐怕也都会服从吧。艾伦恨不得明天一个人把故土上的巨人全部杀完,阿尔敏则觉得自己既然取代埃尔文活下来,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不能把‘愿不愿意为人类献身’这种问题原样丢回给孩子,让他们替成年人免除责任;但也不能在他们不在场的时候决定该怎样使用他们的力量。所以我还是会要求他们出席明天的会议。假如被拒绝,我就拒绝讨论任何需要他们使用巨人之力的方案。”
“他们会说你在利用调查兵团保护自己人的。”
“本来就在保护自己人。难道当上团长以后,我应该先证明自己愿意牺牲他们,才能显得公正吗?”
“韩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军政府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永远在质疑我们无数次并肩死斗中产生的团结究竟是不是像他们一样只是结党营私而已。”韩吉焦虑地用手按压着眼罩,意识到利威尔正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她眼眶的凹陷,便只好把手放下,改去整理湿漉漉的绳索,“调查兵团剩余九人中的其中两个是巨人,两个是阿克曼,其中一个是人类最强的士兵,超越他们想象的强大。他们一直都认为这是一群掌握武力以后拒绝接受管理的危险人物,尤其是就连埃尔文都被我们——,不,不再提这件事了,总而言之,我想让艾伦和阿尔敏,当然还有你和三笠,仍然可以作为人接受命令,而不是作为归军政府所有的武器。”
“还包括我?”
“我想说,尤其是你。至少艾伦和阿尔敏被关进地牢便无计可施,而你大概只有到被装进棺材与我阴阳两隔,军政的大人物们才能彻底放心。”利威尔轻轻咂舌,没有接话。希干希纳归来以后,军政府最先询问的并非地下室的秘密,而是经最高司令部默许交由调查兵团使用的巨人药剂,只限在“人类最需要的时刻”挽救最重要的人。弗洛克又或者是阿尔敏在证词中如实写下了屋顶发生的一切,宪兵团因此质疑利威尔是否有权独自做出决定,他被私人感情影响了判断,而这种私人感情究竟偏向于埃尔文,还是韩吉佐耶,亦或是人们所不知道的方向?
“当然,如果整编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他们也会重新调查药剂的使用。你在屋顶上屏退众人独自作出了决定,我回来以后只能在报告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昭示那是在战场条件下由调查兵团作出的正式决定。”韩吉说,“现在他们要拆掉调查兵团,就可以把那件事重新解释成你的个人失误:你只是个战斗能力出众、却没有多少脑子的士兵,因为私人感情作出了错误但情有可原的判断;军政府吸取教训,建立新的监管制度,于是所有人都能体面下台了。”
“听起来不错。”
“是啊,除了你以后不能随意离开王都,而我将在远离王都的研究室里每个月提交一次经费申请之外,简直没有缺点。”利威尔重新划动船桨。船驶进一片倒映着树林的清凉。“夺还战的调查报告里说,你基于感情而非军事价值选择了阿尔敏。我之前已经尽力反对过这种表述了,但问题在于,我也无法证明你的决定完全出于军事判断。假如只比较当时的价值,大多数人——包括我——都会坚定地认为应该选择埃尔文。”
“我能提供的解释无非有几个。也许你在阿尔敏身上看到了某种更遥远的未来,我们也都可以佐证阿尔敏是难得的人才;但这实在很难说服任何人。何况连你刚才都让我暂且只专注眼下能够做好的事情,我不相信你当时会为了一个无法证明的遥远未来放弃埃尔文。”利威尔没有回答,只把船桨一次次探进湖水。“另一种解释是,你认为由我接任会比埃尔文继续领导兵团更好。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无法信服,这甚至比你选择阿尔敏还要难以理解。更麻烦的是,埃尔文生前指定我继任,药剂由你保管,最后又是你决定不救他——事情连起来,高层迟早会怀疑我们事先达成过什么约定,或者拥有某种共同的利益。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所以我有时候也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你让阿尔敏活下来,现在却是我每天在阅读几十页讨论应该怎么使用他的巨人之力的文件。当然,我没有责怪你,我不能怪你。”她试探着抬头看他,对方面色如常,像是这件事不存在任何自己可以推卸的部分。“我现在甚至不是想问你到底为什么,我知道的,你是不会后悔的人。”韩吉说,“所以我认为,真正接近事实的解释,反而是最不能对他们说的,你认为埃尔文已经被使用得够久,不应该再把他拖回地狱。那么阿尔敏呢?艾伦呢?我——他们要被使用到什么时候才算够?我又该在什么时候替他们说够了?”她低下头整理膝上的文件,仿佛问题到这里便已经结束。
“那就把那两个小鬼叫到会议上问他们,为什么要你替他们说呢?别问愿不愿意为人类献身,正常人不可能在那种场合下对那种宏大的问题说不,问艾伦能够连续使用硬质化到什么程度,问阿尔敏愿不愿意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自己当成人肉炸弹试一次。还有你自己,说明你最擅长什么、愿意承担什么,又有哪些事情不能接受,总之,让那些提出方案的人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要求什么。韩吉,我知道你在这样想,但不要说你也是在被使用,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明天你也去吧。”沉默良久,她说。“拜托了,坐在我旁边。不要像上次一样一言不发,让所有人猜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站调查兵团这边。意思是哪边的提案最不愚蠢,我们暂时站哪边。我想,一般来说也会是你这边。”
“这听上去完全不像可以写进会议记录的话。”
“你来负责把它翻译成那些大人物听得懂的废话吧。他们知道我出身地下街,本来就不可能听我说话的。学者的女儿说出的话更加可信一些。”
韩吉把整编草案翻到背面,继续修改过渡方案。“所以我们没有和解哦。”
“谁和你吵架了?”
“你看,你就是这种态度。我仍然认为你不应该一个人决定药剂给谁,也不应该在回来以后什么都不告诉我。”
“啊。”
“‘啊’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了。”
韩吉把炭笔朝他扔过去。利威尔侧头躲开,炭笔越过船舷掉进湖里。“喂!那是我最好写的一支,太过分了,你至少应该接住它吧?”韩吉下意识起身去捞,身体才探出一点,后腰便被利威尔一把揪住,炭笔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渐渐吸饱水,沉入湖面消失了。“活该啊。”
船靠近南侧水闸以后,水流明显加快,石壁上残留着数道不同年份的水线,最高的一道比现在高出近半人;闸板长期浸水的部分已经腐坏,缝隙间长满了水草,湖水从底部持续漏向下游。河口堆积着树枝、泥沙和被洪水冲下来的石块,即使立刻打开闸门,粮船也无法通过。韩吉不得不用刀尖在地图上留下记号,一边观察水流一边口述,让利威尔替她记下,而利威尔拒绝承担这种无聊的工作,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炭笔递给韩吉。
“你竟然有这种东西?”韩吉难以置信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看着我的掉下去?”
“搞清楚状况吧,我们现在出门不得不带这种东西了。而且我为什么要接你扔的东西?”韩吉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只能把他的笔抢来继续记录。“主闸今年之内都不可能开。”她最后得出结论,“先清理下游河道,加固两侧堤岸,再修闸板,这条水路不可能赶上春季运粮的,让他们另想办法吧。反正军政府最近不会喜欢我的任何答案。”
韩吉翻到提案最后一页,用短得几乎握不住的炭笔写下新的方案:驻屯兵团继续负责处刑架的运作及玛利亚之墙以内残余巨人的清剿。调查兵团保留独立编制十二个月,在此期间进行机动复查,不在未确认安全的地区设置固定设施;同时负责岛内水系、外缘海岸、港口条件与可通航区域的勘察,并从驻屯兵团及民间征募具有水运经验的人员。十二个月后,再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将调查兵团改组为对外调查机构。艾伦与阿尔敏的指挥归属另案讨论,不得作为保留或撤销调查兵团的交换条件;任何涉及巨人之力的实验和作战方案,必须在本人到场并了解具体风险的情况下讨论。地下室中的历史记录向公众公开,现役军事设施、水源位置和调查路线暂列机密。
“那些家伙不会全部答应的。”岸上的秩序逐渐向他们靠近。“反正谈判又不是许愿。先写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版本吧。”湖畔新搭的几排木屋住满了难民,有人已经在贵族过去用来跑马的草地上开垦,秋天来不及种麦,只种了一小片萝卜,几个孩子站在水边等他们靠岸,跑过来帮忙拉船,看到眼前一番景象,此岸彼岸之间流动的悬而未决的意义才总算落地。我怎么越来越不喜欢隐喻了,韩吉胡思乱想着将文件收拢。其中一个小女孩认出了调查兵团的徽章,问韩吉她明年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她蹲下来问女孩从前的家在哪里,屋后都种些什么,每天打水要走多长时间呢,很辛苦吧。“等我们把那里勘察一遍,”韩吉最后说,“我保证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其他孩子跑开。韩吉想起希斯特利亚,女王年幼落难时曾在牧场放牛养羊,获得权力后也一样,如同一则寓言故事。她忽然想面见年轻的女王,替利威尔为之前逼迫的事向她道歉,现如今帝国的天平上也恍然放上了自己的身躯,如同称量心脏的审判故事,而自己并不像她当时一样孤身一人,两件事的始作俑者竟是同一个人,而他正在把缆绳绕上木桩。韩吉走过去接手,低头打运索结时忽然说:“其实假如掉进水里,你可以相信我的。”
“啊?”
“溺水时盲目地抱住救援者确实很危险,但你大概能很好地遵循指令。而且你的个子——”
“你想死吗?”
“——比较便于拖行。”
利威尔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向湖边的木屋走去。韩吉系好缆绳,抱着半湿的文件追上他,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佻,大声问他究竟要不要跟新兵一起参加第一期游泳训练?肯定会很有趣的哦?当然不要。
几年以后,韩吉已经记不起那天悠然泛舟时测得的最大水深,浮浮沉沉后随水遗失的炭笔竟也成为了一则古老的启示,原来寻常小事往往具有谶言般的形状,那么,这条河还告诉了她什么?有了,她的肌体发现暴雨后的河水比平时温度更低,利威尔——至少昏迷状态下——确实不会游泳,以及假如他们终有一天要一同进入湍急的河流,最好由她先护住利威尔。不过反正现在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这个世界都无法再伤害我们分毫,你说是吗,利威尔,可以醒一醒,然后回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