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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将归乎东路

【敏&吉】空城雀

Ceraunophile
原作
Attack on Titan
CP
Armin Arlert & Zeke Yeager
状态
Completed

空城雀:鲍照“雀乳四鷇,空城之隅。”言轻飞近集,免伤网罗而已。——《乐府古题要解》


是时候离开了,是时候不得不离开了。前一句话来自父亲前日从海峡另一端冒险寄回的信,几经周转,才由他们昔日秘密集会的酒吧老板那儿塞进阿尔敏手里。信上说他们已经在日出国安顿下来,这儿果然是远离战争和歧视的应许之地,一推开新家的窗户就能望见港口,阿尔敏也到这里来吧。像怕他不信似的,信封里除了父母熟悉的暗记花押,还夹着一张手工上色的明信片作为佐证,蔚蓝的天幕下,广阔无垠的海水一直铺展到视线无法企及的世界尽头。后一句话则是阿尔敏从几个小时前便开始不断在心中默念的话语,他僵硬地转过头,和在病榻上终于停止了呼吸的祖父对望一眼,打来一盆冷水,用拧干的破洞毛巾替老人擦净脸颊和手背,把他因为常年修补鞋垫而指节粗大的手交叠在胸前,起身拉上了百叶窗。按照雷贝利欧收容区的管理条例,无直系成年亲属抚养的艾尔迪亚未成年人,会在监护人死亡登记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被移交至军方管辖的劳工孤儿院,那是收容区的大人们常用来恐吓孩童的地方——再不睡觉,福利院的军人就要来把你抓走了——尽管街区里从来没有人见过从那里长大成人的孩子。兴许进入移交程序的时候,治安官还会重新核查,这孩子的父母当真失踪了吗,在过去一年多里,几乎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与一个半大孩子究竟是靠什么维持生计的?

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离开雷贝利欧。阿尔敏走下狭窄的木楼梯轻叩邻居太太的房门,央求她今天出摊卖面包的时候顺手将一封信投进酒馆门口的邮筒,他想黑色的信封和里面包藏的最后一点儿零钱,连同父母昔日与俱乐部侍者的一点交情,加在一起总归能让祖父得到一个体面的最终。两年前亚鲁雷特夫妇买通底舱水手偷渡离开的时候,原本希望阿尔敏和祖父也跟着一起走,只是老人那时便已病得太沉,固执地说自己经不起海浪的颠簸了,何况若是全家人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宪兵队不出三天就会上门追查,而阿尔敏是自己坚持要留下照看他的,即使他坚称这是为了替父母的出逃维持一层不甚高明的假象——仿佛两个成年人只是暂时离家,过些时候还会回来,如今这个假象也和祖父一起死去了。抱歉,我要走了,即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晚,阿尔敏提起藤编的行李箱,最后一次踏出了这栋二层小楼。证件上的阿尔敏·亚鲁雷特出生于马莱北部一个叫作塞尔维的小镇,城镇中央有一座五层高的钟楼,两间中学校,当地居民主要靠贩卖羊毛与苹果为生,亚鲁雷特夫妇便经营着一座不大不小的果园,去年经历了一场丰收;西边有一条蜿蜒的河流供给全镇人的日常用水,河上横着一座石桥,阿尔敏的思绪顺着母亲曾经在桌面上为他描画过的地图向远方延伸,在心里一步步丈量着从虚构的家走向学校要经过的每一条街巷,他有两个形影不离的小伙伴每日一同通学,书包里各自装着母亲准备的午餐,他们是——为了显得更加真实——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为他们起了虚构的名字,叫做艾伦·耶格尔和三笠·阿克曼,从词源学的角度来说耶格尔意为猎人,阿克曼则指代耕作田地的农夫,原本就是北上移民潮中最寻常不过的职业姓氏,就像铁匠史密斯一样没什么神秘的。即使阿尔敏在雷贝利欧从来没有真正的年纪相仿的同伴,因为父母屡屡违反宵禁参与集会,很难说他们待在家里的时间与在矿场服苦役的时间究竟哪个更久一些,街面上的孩子们也因此越发肆无忌惮地欺侮他,恶魔中的恶魔,婊子的儿子,诸如此类的骂名已经担过太多。然而就在今天,阿尔敏觉得自己比熟悉收容区以外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都要熟悉塞尔维镇,他幻想着艾伦对他伸出手,而三笠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被风吹起的长发蹭得他脸颊痒痒的,我这就要到你们那儿去啦。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南门外刚洒过水的鹅卵石路面,这儿便是专供持临时许可证的市民进出的通道,来来往往的尽是些货运商贩和市政杂役,或者出于新奇而来到收容区见见世面的人们,空气里浮动着劣质烟草和海港淤泥混合的咸腥气。阿尔敏在出门前剪断了左臂袖章上的缝线,然而浅灰色的九芒星已经在旧外套上留下一圈颜色略深的方框,迫使他不得不换上另一件领口略微宽大的白麻布衬衫,此刻,没有袖章的左臂裸露在温热的空气里,让阿尔敏心里也痒痒的,他用力咂了一口舌头底下埋藏的最后一颗甘草糖,强迫自己清醒一些、不要多想。他排在出关队伍的中间,前面占据了更宽的空间的是一个推着两筐柠檬的小贩,后面步履缓慢的是一对刚从收容区探望完远房雇工,正用蕾丝手帕掩着鼻子的马莱母女。阿尔敏把身体重心压在一条腿上,模仿着街面上那些无所事事的马莱少年的站姿,和前后的旅客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站立着,插在裤袋里的右手还是忍不住反复摩挲着深蓝色通行证的硬壳边缘,纸角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距离分流岗亭还有四五个人时,队伍停了下来。前方三个闸门里值守的宪兵分别是一名中年男兵、一名年轻男兵和一名年轻女兵。排去哪一队才更安全呢?两个年轻人或许刚调来不久,对这份枯燥的工作还抱有新人特有的认真与热忱;那么应该站到中年男人面前吗?似乎也不妥,在哨卡上熬得越久的人眼光越是毒辣,自己生涩的演技未必能瞒过对方的眼睛。阿尔敏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游移,心中的天平自然地倾向这位面相温和的女士——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精心打理的短发末梢微微卷翘着,正一边漫不经心地盖着戳记一边嚼口香糖。阿尔敏紧张地盯着她吹出的橙红色泡泡,一瞬间仿佛闻到了芬芳的桔子香气,转念又怀疑这份随和只是哨卡布下的障眼法;他几乎能想象出在她坐镇的小小岗亭背后藏有一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面正挤满了被她吸引过去的倒霉旅客,在徒劳地解释自己为何单单挑中了这道看似最容易蒙混过关的闸门。如此推算下来,最稳妥的去处反倒是那个神色冷淡的年轻男兵了。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留给他思考的空间越来越少,前头值班的马莱宪兵似乎正在和柠檬小贩核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的税单,粗鲁的大嗓门里夹杂着不耐烦的拍桌声。因为人流的积压,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隐隐有了溃散的迹象,焦躁的人们急不可耐地往狭窄的等候栏杆前拥挤过来,阿尔敏微微侧过头避开迎面扬起的尘土,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岗亭侧面的树荫里。

那里摆了一张掉漆的行军桌,桌后坐着一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少年,看起来比阿尔敏略微大两三岁。倘若人群继续骚动下去,他会被派过来维持秩序、强行指挥分流吗?那样一来,去哪一道闸门就全由他说了算,不仅细细盘算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自己也再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阿尔敏暗叫不好,微微偏过头去打量对方,这才看清少年的左臂上箍着一枚崭新的红色袖章,是战士候补生才有的标识。少年手边放着一摞待归档的出入登记表和半杯盛在铝制茶缸里的冷咖啡,似乎只是被军方派来协助宪兵做低等文书抄录的,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尾端一点点地磕着桌面。当目光触及那身笔挺军装上方的脸时,阿尔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视线,不安地垂下双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渍。这个小战士有一头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浅金色头发,在悬铃木漏下的斑驳日光里显得有些细软,额发下方的眼睛也是灰蓝色的。这样的容貌特征在收容区并不少见,往往意味着祖辈里有一段尚未被稀释的北方血统,此刻却让阿尔敏感到一阵心悸。他知道这些戴红袖章的孩子是什么人,他们比普通的马莱宪兵更敏锐,更渴望立功,也更熟悉同胞身上无法洗脱的局促与寒酸。几年前街区里轰动一时的复权派清洗案,据说就是由一个年幼的战士候补生大义灭亲揭发出来的;那些被押上卡车的大人直到车门锁死时还在互相指责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至死也没有人想到是那个孩子为了保全祖父母,竟然把自己的亲生父母供了出来。——假如我被哨岗抓住,他们会顺藤摸瓜地找到我的父母吗?不过在事发之前至少会有组织帮忙递送消息,父亲母亲应该能及时收到指示,祖父也已经过世、不至于被连累了。何况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切不可自乱阵脚,阿尔敏在心中默默地鼓励自己。

铅笔磕碰木桌的笃笃声忽然停了,隔着几步远的燥热空气,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头顶。阿尔敏的后颈一瞬便僵住了,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停在下颌骨的边缘,痒得钻心但他也不敢抬手去擦。他认出我了吗?他看穿我袖管下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了吗,还是看出了我面对制服时习惯性屏住呼吸的,收容区的人们特有的过街老鼠一般的本能?如果他现在走过来要求打开我的行李箱,即使只是借着例行检查的理由,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能不能瞒过一双同样在雷贝利欧长大的耳朵?就在这时,树荫下传来说话声:“喂,那边太阳很大,热不热?”少年的嗓音正处在变声期,似乎很久没有喝水,还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语调似很平淡。他和几乎要崩溃的阿尔敏对上视线,朝这边轻轻点了点头,用铅笔指指岗亭侧面的一小块屋檐阴影,那里放着一只空木箱,正好避开正午直射的日光,“还要等一段时间呢,你可以到这边的角落里坐一会儿,等叫到你了再过去。”

前后的马莱人都没有搭理这句话,依旧各自和身旁的同伴说说笑笑,只有阿尔敏几乎颤抖地盯着战士候补生同样湛蓝的双眸,他知道那句话是且仅仅是对自己说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这是一个圈套吗?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左臂不自然的摆动,只要我迈出这支队伍,走进那片军方哨所投下的阴影里,就会立刻被门后的宪兵按倒在地,从此再也走不出监狱的大门,直到有一天被制作成巨人炸弹投放到战场上才算解脱?可如果我不去,会不会被视作违抗命令,当场招致怀疑和盘问?阿尔敏紧张地打量着战士候补生的腰侧,他似乎没有随身携带武器,连警棍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不过这里全部是他们的地盘,只要他想,从旁边宪兵的手里借来步枪便可一枪托把自己打倒在地。恐惧把阿尔敏的喉咙堵得严严实实,他既不敢挪动脚步也不敢像真正的马莱少爷那样高傲地置之不理,于是只能顺从着身体深处的本能,迎着那双阳光下格外湛蓝的似乎还在释放着些许善意的眼睛,怯生生地抿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拘谨而讨好的浅笑,而后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阿尔敏自己先在心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根本不是一个自由民该有的表情呀!这分明就是在收容区长大,习惯看人脸色以免惹来责罚的艾尔迪亚人才会有的神态,无数张他所认识的面孔在脑海中掠过,就连经常欺负自己的男孩们都并没有在自己跟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最后浮现出来的是幻想中的朋友艾伦和三笠,他们神色平静,又怀着淡淡的担忧,他听到艾伦在不解地问,阿尔敏,你为什么这么慌张呢?

然而,树荫下的少年并没有如阿尔敏所预料的那样站起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晃动在战士候补生吉克·耶格尔的脸颊上,折出一小片刺目的白光,让他忽然眼前一花,视网膜上烙印下一个闪耀的亮斑,他便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让眼球分泌出些液体与这种烧灼感对抗。他想,自己本来也只是在冗长无聊的执勤中随口搭了一句话,反正这里的宪兵全都懒得搭理他;纵使等他日后继承了野兽巨人,将会获得更高的军衔与赫赫战功,可前方那些触手可及的闪闪发光的、眼前这群混日子的士兵穷极一生也不可能企及的东西,说穿了也不过像太阳留下的残影与晒痕,又有什么意思呢?哨卡里的宪兵对此心知肚明,哪怕他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的长官,至少在眼下也没有谁会离开自己的群体,对一个戴红袖章的艾尔迪亚少年产生任何多余的兴趣,即使这份冷落也正合他意。吉克自己都未必清楚刚才为什么会在人群里偏偏多看这个孩子一眼,也许只是在对方抿嘴摇头的瞬间,这张写满了惊弓之鸟般温顺的小脸一度带他回到五年、或是更久以前,泥泞的训练场边缘,父亲的咆哮与教官的训斥同时砸向头顶,永远跑在队伍最后面的体格瘦弱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抿着嘴唇,既不敢逃向别处也不敢放声大哭。这孩子的父母恐怕也并不爱他,难怪会让他一个人在这样炙热的天气里徒步走过哨岗,并且正是因为他在这样无爱的生活里所习得的这种温顺,才引得他那根本没有心的父母变本加厉地粗鲁待他;也许是因为他上面或者下面还有一个更加惹人疼爱的兄弟姐妹,又或者根本就没什么缘由,不过是这世上的父母大多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这是一种多么糟糕的相似!吉克得出这样的结论,顿时感到有点儿烦躁,或者说愤怒,自己的同类竟还有这么这么多,他们这样一生下来便不得不受苦受难的人总是长着相似的眉眼,带着相似的令人厌烦的怯懦,这样的孩子原本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看看他那副样子,这样的人生究竟能有什么意思!即使他是个马莱人或者别的什么,身上并不流着恶魔的血液,无论给他注射多少药剂都不会变成丑陋的庞然大物,吉克甚至懒得去分辨少了这一重诅咒究竟能带来什么不同。他忍耐着,最终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角,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登记表,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表示已阅,便随他去了。

“下一个!”宪兵终于挥手赶走了柠檬小贩,不耐烦地敲了敲铁窗。阿尔敏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走上前,双手将深蓝色封皮的通行证递进窗口。里头的士兵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塞尔维镇的印鉴,便提起铁印在空白页上重重地砸下了一个紫色的戳记,挥手示意他快走。

阿尔敏接回证件,推开半人高的铁栅栏门,迟缓而坚定地尽可能普通地走了出去。马莱的街道比收容区要宽敞整洁得多,面包房的橱窗擦得晶亮,有轨电车叮当当当地从街角驶过,他沿着悬铃木的树荫向前,一眼也没有回望,即便他心知肚明自己把什么抛在了身后——祖父未寒的遗体,收容区里成千上万个每天清晨排队领取配给黑面包的同胞,坐在树荫下戴着鲜红袖章的金发少年,被他一并留在了父母成日咒骂着的牢笼里。浅浅淡淡的愧疚感像细沙一样磋磨着他的心口,一夜未眠粒米未进的晕眩让他几乎脚步不稳,但这里距离岗哨还太近、还不够安全、还不能停下,阿尔敏几乎要落泪地,清楚自己是依靠着父母的叛逆和苦心经营才抹去了身上的印记,靠着把过去彻底抛在背后才换来了通往自由的船票,去往艾伦与三笠在幻想中等待他的地方。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母亲曾对他讲解的时差的概念,今后的每一天都将是从雷贝利欧那边首先开始的,人们睡醒起床,梳头洗漱,围坐着吃早餐,准备要去上学,自己吃饭做事只不过是已经发生在那边的那些事情的一条影子,一片回声,是一个从自己族人所属于的那个世界飘游而来的步履蹒跚的幽灵,这一生都已经没有办法回头,又已经没有必要再回头,从今往后,他必须要去往大海。只是当海风终于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吹干他额头上的汗滴时,刚才那个素昧平生的同族少年平淡的嗓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即使已经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在彻底告别这一切之前,阿尔敏还是觉得,来自种族的温暖就像退潮前的海水一样冲洗上来,将雷贝利欧收容区的尘土和精心罗织的谎言一同打湿,最后一次没过他的脚踝,温和而沉默地冲刷而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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