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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将归乎东路

【阿尔敏&希琪】写作的才能

Ceraunophile
原作
Attack on Titan
CP
Armin Arlert & Hitch Dreyse · Levi Ackerman & Hange Zoe
状态
Completed

“这是我妹妹寄来的。”她说,“她今年十五岁,在卡拉涅斯区的罐头厂做女工,发了第一笔工资就去黑市买了这个,说是外面最时髦的赭石色,虽然卖给她的人也不知道赭石到底是什么。涂上去才发现效果跟她本来的头发根本没区别,气得大哭,上个月托人捎给我了。眼不见心不烦嘛。对啦,你们的佐耶团长不是最博学的军人吗,她知道赭石是什么吗?如果早说就跟亚麻的颜色差不多,才不会有那么多人上当呢。”

这糟糕的审美大概是家族遗传吧。阿尔敏站在后门的屋檐底下,一边听着前街巡逻队的哨音,一边心不在焉地腹诽着。史托黑斯区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运河里的水涨上来,把两岸洗衣时用来坐的木头台阶都淹没了。他在东区那栋属于调查兵团的二层小楼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原本只是为了替韩吉撰写一份提交给总统的机密报告——关于义勇兵带来的蒸汽机图纸,以及为什么他们必须和驻屯兵团与宪兵团作对,把更多的预算投入到海港建设而不是内陆防御上。韩吉说他在这方面很有才能,懂得怎么把听上去像发了疯叛国的计划包装成理智的公文。

其实韩吉未必不知道,他的写作是夺还战结束的时候被她锻炼出来的,兵团只剩下九个人,里维士兵长的手腕在和三笠抢夺针剂的打斗中受伤,韩吉就剩一只眼睛,也忙着和里维一起跟各方扯皮,于是给一百九十九名阵亡士兵家属写抚恤信的差事便落到了阿尔敏头上,他觉得这未免不是一种敲打,羞愧而郑重地领受了。整整半个月,他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对着花名册和一摞印着自由之翼暗纹的信纸,每个名字后面大多只跟着一行简短的籍贯与年龄,他基本是连脸都对不上的,但还是要尽力想象着他们都是他最亲密的兄弟姐妹,因而每一个人的死都独一无二且必要。他们在碎石雨中毫不犹豫地策马向前,临终前望着北方天空的眼神那样坚定,因而人类的历史将铭记这决定性的一刻。写到第几十封,他已经能够熟练地调换形容词的次序,顺便保证前后的句子不要有重复的词语,好让同一个村子里的两位母亲凑在一起读信时不至于发现她们的儿女共享同一套说辞。

可惜这份才能今天没能派上用场。下午四点,宪兵团突然封锁了三十七街到四十二街、市场街到三松街之间的区域,说是要搜查走私犯。阿尔敏警惕地把写了一半的草稿塞进炉子里烧掉,看着这些关于未来的字眼在火苗里蜷曲成黑色的灰烬,随后翻过后院的矮墙,在堆着垃圾的死胡同里捂着鼻子躲了快一个钟,直到天幕彻底黑透,才摸到了宪兵团单身宿舍的后门。

很显然,他不知道还能找谁。以前认识的宪兵本来就没几个,不是死了,就是政变后调去了内地,都臭着一张脸,要么就是女巨人。希琪开门的时候嘴里正嚼着杏干,酸得皱起了脸。她上下打量着阿尔敏,倒没有表现出惊讶,就好像他只是个走错楼层的清洁工,据说这是堂堂调查兵团士兵长用过的把戏,真是一帮怪人。“你带伞了吗?”她问。

“没有。”阿尔敏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问的,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流,沿鬓角滴进了嘴巴里,尝起来有一股锈味。但对伙伴诚实一贯是他的美德。

“我还以为你有呢,我的那把伞骨断掉了。”希琪失望地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算啦,进来吧。把鞋脱在外面,地板我才刚擦过。”

她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上铺堆满了过期的画报,也许还有零食袋子,总之最上层心虚地盖着没洗的制服,如果那儿躺着一个人,衣服就正好盖在胸口的位置。阿尔敏光着脚站在门边的麻布垫子上,希琪扔给他一双明显是男式的旧拖鞋,鞋底薄薄的,但很能吸水,让他感觉温暖了一点儿,脚底又有点黏腻。

“外面的街道全封住了,不确定是不是要找我的麻烦,你知道的。”阿尔敏低头看着自己塞在拖鞋里的脚趾,“我得在十点前赶到西门的货运站去,韩吉长官在那里等我。但我现在一出去就会被抓住的。”

“知道就好。”希琪点点头,“那就没办法了。”她突然站起身,跪在地上,伸手到床底下摸索了一阵,把那个扁圆的小锡铁盒拽了出来,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穿大红低胸礼服的卷发女人,锈迹蚀穿了她的左眼,阿尔敏不忍地移开视线。德雷斯少尉的房间里没有独立的盥洗池,待遇还不如艾伦和三笠的牢房,想起艾伦就等同于想起岛内复杂的局势,阿尔敏觉得嘴里发苦,将视线移到乱七八糟的上铺——暗昏昏的室内,那里好像真的躺着一个人一样,也该有一头金发,那本该是阿尼·莱恩哈特,她现在只能垂直于地面睡觉了。也许希琪没有搬走,还和低等士兵住在同一层,就是因为想独占一个双人间,阿尔敏听说扎克雷在不同的总部总共有四个办公室,如果有哪个他不经常去,似乎很适合藏匿一个逃亡者。

他去过地下室好几次,不是希干希纳区的那个。空气里有一股硝石和苔藓混合的寒冷的气味,阿尼半倚靠半是站着,被封在巨大的半透明水晶里,她的硬质化结晶折射率很奇怪,不过性命攸关的瞬间,谁能责怪她这不工整的造物呢?从侧面看过去,她的鼻梁和脸颊有些微微的变形,睫毛上仿佛凝着一层白霜,那感觉就像看玻璃水缸里的金鱼。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她贝尔托特死前叫了她的名字,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这件事他临时咽了回去,只捡了些无关痛痒的新闻来说,就像读一份过期的早报。希琪就坐在门外的木头椅子上,把双腿搭在消防沙桶上修剪指甲,咔哒,咔哒,指甲屑崩落在石砖地面上。有一回他出来的时候,希琪正拿着一页填字游戏啃笔头,问他:“一个四个字的词,形容人死了还被端出来到处展览,是什么?”阿尔敏说是“标本”或者“木乃伊”吧,希琪撇了撇嘴说你是傻瓜吗,字数不对!最后自己填了个“阿尼大傻瓜”上去,然后生气地把格子连同多出来的一个字涂成黑乎乎的一团。

胡思乱想之间,希琪已经端来一个略微掉瓷的脸盆,放在书桌旁边的板凳上,又去开水房提了一暖瓶热水。阿尔敏看着她忙活,心里愧疚起来,只是这样的状况下总也不能自己离开房间去做这些事情,于是拘谨地坐到更矮的一只小木凳上,给自己的脖子围上一张前天的《王都日报》。报纸头版印着新开通的绿线有轨列车时刻表,右下角有一小块豆腐干似的文章,署名“一位热心市民”,呼吁市政厅尽快修缮托洛斯特区兵营附近的街道,是阿尔敏上个月化名投给报社的,现在被热水汽一熏,油墨味直往鼻孔里钻。希琪手套都没戴,用手指挖了一大块褐色的膏体,啪的一声拍在他的头顶上。一股刺鼻的氨水味立刻在屋子里迸发开来,中间混着一点劣质玫瑰香精的甜腻,此时复杂的香水工艺还没有在帕拉迪岛普及,几年后他们便会知道这个叫做前中后调。阿尔敏被熏得闭上了眼睛,眼泪差点流出来。

“这个上面说是涂抹均匀之后要保持二十分钟,”希琪用一把塑料梳子死命地刮着他的头皮,梳齿好几次刮到他耳后的软肉,“除此之外就全是外语了,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你会读外语吗?”

“认识一点。”阿尔敏说,“我们已经在学了。也许明年王都的学校就会引进外语课……”

“好了,好了,别说了,烦死了。那你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她把铁盒盖子凑到他鼻尖底下。阿尔敏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斜着向下看。“写着……‘像巴黎的春天一样迷人’。”他顿了一下,脸颊有点儿发红,“巴黎是一个城市的名字,但我没在地图上找到过。下面那行小字是说,使用前要先在小块皮肤上试用,如果出现红肿或者水泡,请立即停止使用。”

“太晚了。”希琪毫不在乎地说,“我已经全给你抹上去了。”她的手指插在他的发根里,像刑讯一样,于是阿尔敏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希琪的指腹上有常年持握缰绳留下的薄茧,和他们调查兵一样,但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一层带细粉的透明亮油。隔着薄薄的墙壁,能听见走廊里有女兵端着脸盆走向浴室,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周末舞会的事,外面下着雨,宪兵队的巡逻马车从街上开过,哗啦啦碾过水坑。“听说你们抓到了不少外国人。”她像揉面团一样来回搓着阿尔敏的头发,带来一种让他想要打瞌睡的酸胀感。“他们长什么样?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吗?”

“差不多。”阿尔敏说,“就是个子高一点,有些人的皮肤是深色的。”

“我还以为都是些三头六臂的怪物呢。”她嗤笑一声,“我们支队有个刚调来的小子,成天在食堂里嚷嚷,说要把马莱俘虏全阉了拉去修铁路。我跟朋友赌了一个银币,他看到俘虏就会尿裤子。他根本连尸体都没见过哩。”

“马莱人其实也有一点儿害怕我们。”阿尔敏犹豫了一下,说,“在他们受到的教育里,我们是只要注射了特定的液体就会变成巨人的恶魔。”

“那倒也没说错。”希琪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不就是吗?”她在围裙上擦干手,靠在床架上不住地搓手,终于拿稳火柴把剩下半根烟点着了,“说真的,你到底图什么呢?我要是你,早就申请调去内地挂个荣誉军衔,天天喝茶看报了,虽然也免不了偶尔被长官叫到战场上当炸弹吧。但是,能逍遥一天算一天。管他外面的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现在我是最高的那一个了。”阿尔敏试图开个玩笑,但是声音有点儿脱水,一点也不好笑。

“那倒也是。”她拍了拍裙摆,“听说你有六十米呢,比城墙还高。大高个儿,你们平时伙食怎么样?”

“还可以。”阿尔敏说,“最近经常吃鱼。”

“海里的鱼吗?”

“嗯。”

“好吃吗?”

“刺太多了。”阿尔敏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而且如果不把内脏马上掏出来,过几个小时就会烂掉,闻起来会有点臭,吃了也会生病。科尼有一次吐得把胆汁都呕出来了,躺了两天。”

“真恶心,这种事说出来干什么。”希琪用梳子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本来还想去海边旅游呢。现在不想去了。”

“是你问的啊……其实鱼晒干了就还行。”阿尔敏试图挽回一点大海的名誉,“放在火上烤一烤,挺香的,就是会很咸。因为海水是咸的。”

不仅海水是咸的,海风吹在身上也是黏糊糊的,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驻扎在海边建造港口的几个月,衣服从来没有彻底干透的时候,到了晚上,每个人的领口和袖口都会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艾伦很少下水,也几乎不和他们一起练习游泳,即使韩吉说从今往后水上作战很重要、我们总要有最基础的带装备求生能力,他也总是一个人在礁石后面的临时靶场练习射击,阿尔敏以为巨人不用担心掉进水里,但还是有点儿担心,毕竟大海深不可测。实际上艾伦可能早就预料到自己再也没有穿上立体机动装置的一天,于是从早到晚,砰、砰、砰,枪管发烫,一地黄铜弹壳。有时候阿尔敏蹲在沙滩上帮厨师刮鱼鳞,刮着刮着,手背上沾满了银白色的鳞片和暗红的血水,抬头还是看见艾伦提着步枪站在远处的沙丘上。阿尔敏在格里沙的记录本里读到,曾有一位艾尔迪亚复权派的伙伴被怀疑,而后遭到逮捕,不过罪名较轻,好歹是保下一条命来。参与劳动改造的日子里,他一天就要准备足够一千人吃的猪肉。“惨无人道的马莱政府!”字迹力透纸背。

到了六月,义勇兵带来一台手摇式留声机和几张黑胶唱片,说是从马莱军官的俱乐部里顺出来的战利品。一个女人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没完没了地唱着关于柠檬树和海风的歌,听得人昏昏欲睡。弗洛克对此嗤之以鼻,软绵绵的调子是敌人用来腐蚀士兵意志的毒药!第二天早上,阿尔敏在厕所隔间里听见他一边系皮带一边小声哼着副歌,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伊蕾娜跟他们讲过,马莱的港口城市里到处都是棕榈树和露天咖啡馆,街头巷尾的广播喇叭里整日播放轻快的铜管乐,社交的季节里,女人们穿着露出脚踝的丝绸裙子在遮阳伞底下喝柠檬水,到了那里,三笠也会自然而然变成柠檬味的吗?他并没有想到韩吉,他为什么不想到韩吉,或者耶蕾娜?他羞赧地想着柠檬味的三笠,明亮的清香的,刚从海边回来,还带着一点微咸的水汽的味道,走近了才发现是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爱吃咸的,吃多了第二天脸会肿。”希琪把最后一团泥巴糊在他的发尾上,直起腰长出一口气,“我妹妹爱吃咸的。她小时候喜欢偷吃家里的腌黄瓜,有次不知道犯什么病一口气吃了四根,第二天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我妈还以为她被马蜂蛰了,拉着我拿扫帚满院子找马蜂窝。”

这算是打听了她的隐私吗?可是,全都是她自己讲的呀!阿尔敏不知道该接什么,报纸的边缘硬硬地卡在他的喉结下面,每次吞口水都觉得刺痛。十几分钟过去,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被氨水泡过了似的,变得轻飘飘的,像颅骨里盛着一团气体,像雷贝利欧收容区公共洗衣房的味道,贝尔托特留给他的零碎遗产之一。阴暗潮湿的水泥槽,几十个戴着灰扑扑袖章的女人弯着腰在搓衣板上使劲,碱水泡沫顺着排水沟流到更加不得见人的去处,空气里永远飘逸着化工厂的硫磺味。贝尔托特站在晾衣绳中间,仰头微微张着嘴,望着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色床单,阿尼从后面钻出来——那到底是幻想还是记忆呢?看起来就像亚鲁雷特夫妇生命的最终,乘坐的热气球的一角,阿尔敏可以保证这是自己的幻想,他没亲眼见过热气球,因为母亲害怕株连而坚持不带上他去做实验。他觉得自己应该思考一下待会儿要是遇上盘查该怎么编造身份,或者韩吉要是等不到他会不会提前转移,到时候应该上哪儿去找她,去哪儿找一匹马乘上赶路。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希琪的妈妈拿着扫帚的样子,她和希琪还有希琪的小妹妹一样,有一头赭石色的头发,他确定这个颜色不是来自希琪的父亲,一个在她的讲述中都不曾出现的无趣男人。

“你见过马蜂吗?”他又问了一句。

“废话。”希琪像看傻子一样撇撇嘴,“乡下到处都是。”

“我没怎么见过。”阿尔敏盯着地板缝隙里的灰尘,诚恳地说,“在希甘希纳区的时候没见过,可能是气候不一样。后来去了开垦地,那里太冷了,所以虫子都很少;军营里自然也没有。”

“那你可真够可怜的。”希琪打了个哈欠,把烟头摁灭,“连马蜂都没见过。下次我抓一只装在瓶子里寄给你。”

“还是不用了。”他说。她并不在乎他的意见,二十分钟到了,于是她畅快地把他的脑袋按进搪瓷盆里,用温水冲掉褐色的泡沫。几乎是胡乱拉扯着阿尔敏的头发给他擦干之后,她把桌上的小圆镜递过去。看上去滑稽极了,时间不够,又没有充分加热,颜色染得一块深一块浅,他的头顶和前额温度比发梢更高,于是一圈都变成了湿漉漉的浅棕,看起来和希琪差不多,发梢则还是暗淡的灰黄色,和他苍白的脸颊不太相称。不过这样确实安全多了,昏暗的灯光下,他就像托洛斯特随处可见的营养不良的学徒工,笨拙,顺从,身材矮小,傻瓜一个。

希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翻出一件灰色的粗布夹克和一顶鸭舌帽,大概是马尔洛留下的东西,具体为什么会在她手里,阿尔敏不愿细想。在写给桑德斯夫妇的信里,阿尔敏麻木地赞美着这件夹克的主人,他像一块不知疲倦的基石,为宪兵团勤苦奉献,又为调查兵团、为全体人类奋战至最后一刻,他的名字将被镌刻在玛利亚之墙的纪念碑上,纪念他矢志不渝的一片赤子之心。实际上纪念碑到现在还没有动工,石料上个月刚被驻屯兵团挪去修补罗塞之墙南门的水渠。夹克的袖口已经磨毛了,宪兵团的工资似乎也不宽裕。“穿上吧。”她说,“我送你到街口,今天晚上应该是我的同期值班。”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雨已经小了,变成黏糊糊的雾气,路灯周围拢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希琪撑着一把借来的黑布伞走在前面,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阿尔敏双手插在过分宽大的夹克口袋里,在里面摸到一小片玻璃糖纸,他谨慎地松开手,以免捻出声响。走到西门哨卡,一路无话,值班的女兵正缩在岗亭里织毛线——准确地说,是在拆一件织错了的毛衣背心,绿色的毛线团滚了一地。她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希琪,随意地低下头。“这是谁啊?”不得不闲聊一般,她开口问了一句。

“我表弟。来找我借钱的。”

“你哪来那么多穷亲戚,老姑娘。”她干脆把缠成死结的毛线剪断了,烦躁地骂了一声。

不久之前,宪兵团和调查兵团在王都开联席会议,散会后下起了小雪,一大群军官站在议会大楼的台阶上等马车。阿尔敏夹在韩吉和几个老头子中间,正低着头听人训话,余光里瞥见希琪和两个女宪兵打着伞从广场另一头走过,脚印一点点在薄雪上延伸出去,其中一个就是岗亭里这位了吧?否则,宪兵队里哪来那么多女兵,像她这个年纪,还没有升上少尉,就也该退伍嫁人了,他听到驻屯兵团的男人随意地把烟灰按灭在背阴处的残雪里,一边这样说。希琪换了一件新大衣,领口手工扎了一圈杂着灰褐色的兔毛,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很是显眼,很有她的风格。

铁栅栏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再往前走就是货运站的煤场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煤堆和夜间停运的车厢。“行了,我就送到这儿。”希琪停下脚步,从伞沿下露出她乱糟糟的浅茶色卷发,“衣服不用还回来了,你要是嫌脏,到地方就扔了吧。”

搞了半天,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根本没有染头发的必要,白白耗费了这么长时间,阿尔敏懊恼地想。因为走得太急,他忘了换鞋,现在还趿着大得离谱的男式棉拖,鞋底已经彻底被泥水浸透了,脚趾每动一下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希琪听到声音,低头看了一眼,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她笑得直不起腰来,手里的雨伞差点掉在地上,往阿尔敏脸上扬了不少泥点。“天哪,”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喘气,“你们调查兵团的人全都是白痴吗?你就穿着这个去见你们团长吧!”

“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辩解道,“是你让我脱了鞋再进门……我把靴子忘在你那里了。”

“在我那里就归我了。”希琪止住笑,吸了吸鼻子,“我正好拿去旧货市场换两瓶酒。快走吧,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她靴跟的声音又踢踏踢踏响了起来,没走开几步,又回来叮嘱了一句:“染发膏洗几次就掉了,你最好别连累了我。”

阿尔敏一向是很听话的。洗头水黄澄澄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赭石色,更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颜色染到希琪的小妹妹头上会没有变化,由不得他多思考,盆里的水慢慢就变清了,还记得那天晚上原本是头顶染得比较深,洗过几次之后,反而是发梢上的颜色更加顽固。到了冬天,新长出来的金发把那一层茶色往下推了推,界限分明,让阿尔敏看上去就像一只顶着枯叶的鸟。

“逃跑还需要染头发?”艾伦显得很不理解,“你直接把他们全揍趴下不就行了。”

“在城里不能变身。”阿尔敏耐心地解释,“超大型巨人没有你的巨人那么灵巧,会误伤很多人的。”

“我是说用拳头。”艾伦比划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阿尔敏依旧细弱的胳膊,这也才没过几年,他自己便也觉得不太现实,换了个话题,“那怎么只染了一半?像长了霉斑似的,看着挺奇怪的。”

“本来是全染了的,后来洗掉了。”阿尔敏换好装备,在长条凳上坐下,“染发剂似乎是从墙外弄来的,盒子里写着‘像巴黎的春天一样迷人’。你知道巴黎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艾伦正在跟自己打结的鞋带较劲,头也不抬地说,“义勇兵没讲过。大概是马莱南边哪个乡下小镇吧。”

“应该是个大城市,不然不会印在商品上。”

“管它呢,反正是敌人的地方。”艾伦终于把第一个死结打得更紧实了,他烦躁地叹了口气,“你有空去把它剪了吧,这样我老是认错人。”

“过阵子吧。”阿尔敏捻一捻粗糙干枯的发梢,化学试剂的功劳,“现在剪了,冬天脖子后面会有点冷。我不像里维士兵长那样已经习惯了。”当天晚上阿尔敏就做了个噩梦,似乎又是玛利亚之墙被攻破的那一天,家里的房子塌了,他穿着又冷又重的鞋子,啪嗒啪嗒地在雨夜里漫无目的地四处借钱,越走越吃力,跌坐在驻屯兵团的基地外,脱下靴子发现里面湿重的不是雨水,滴滴答答的全是自己的血,原来他的脚早就被子弹打伤了。醒来的时候,天边刚亮起一线,他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终归还是没有去把军靴要回来,现在只能借艾伦的靴子穿。可如果不提靴子,他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给希琪写信。最终,他问义勇兵要来两张他们印制上色的外国风景画片,上面有一座规整的高塔,不知道是不是巴黎,他们告诉他,真正的巴黎香水装在切割得像钻石一样的玻璃瓶里,听起来就像阿尼的水晶那样,但更加规则,里面珍贵的液体是鸢尾花香味儿的,像赭石一样,有点难懂的名词,两个中年男人看着他小脸上有些困惑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阿尔敏在其中一张背后写,自己要去西边出差一段时间,另一张空白着,好叫她自由发挥。他差点把它们投进邮筒里,才意识到这卡片实在太显眼了,又不知道要怎么绕开情报部门的监视交给她。最后,他只好把它们平整地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马莱语词典里,夹在花卉与植物名称的那一页,权当书签。

现在,最后一点赭石色也要消失了。废弃鱼罐头厂的浴室里没有镜子,阿尔敏蹲在排水口旁边,盯着水泥墙面上早年工人们用粉笔写的计件数字,凭手感用推子把后脑勺推得干干净净。希琪的小妹妹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卡拉涅斯区的工厂应该刚刚吹响下班的汽笛,女工们解下沾满油脂的围裙,咒骂着用冷水和肥皂洗掉手上的腥气,三三两两地去街角的凯瑟琳面包房买打折面包,回家用锯子割开,连着掉落的面包屑一起扔进热汤里。他们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罐头厂里打转,一生如此,他几乎是痛苦地,想象着她重拙地把自己打成肉泥压进铁皮罐头里,又被称作始祖的小女孩打捞起来,重新捏成人形。

“阿尔敏,你还在里面吗?”是三笠的声音。她听上去有些疲惫,阿尔敏真担心她待会儿会晕船,坐小渔船的时候,她就有些害怕的样子。“船长说可以登船了,让你记得要把海图带上。”

“马上就来。”他应了一声,最后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层扎手的短茬了,凉飕飕的,他这才知道里维士兵长平时是什么样的感觉,虽然有点儿冷,但是围上围巾之后就不那么明显了,并且,就好像视野被扩大了一块儿似的,他觉得自己现在感官灵敏得可怕,仿佛都能看到身后面的人了。说不定这样就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后颈十公分宽、一米左右长的弱点——韩吉一直想知道,超大型巨人后颈的部分有没有被等比例地放大呢?这个问题艾伦竟然能用仅有的讨伐经验回答:并不会这样。

刚剪下来的双色碎发已经被冲进了下水道。最末端的一截是在他们夺回玛利亚之墙前后长出来的,其后是第一次看到海岸、建造港口、一锤一锤铺设铁轨,逐渐得知世界全貌的几年,混乱的日子里,头发多少保存一点时间的尺度,希琪亲手为他上色的年轮。阿尔敏眯了眯眼睛,发现它们还堵在铁箅子上面。他站起身,用脚尖把它踩了下去,即使这也是徒劳,这里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居住了。也许用不了半个月,它们就会比他乘坐的蒸汽船更早一步漂到马莱的海岸,挂在捕捞沙丁鱼的拖网渔船底部的铁锚上。港口方向传来低沉的船笛,窗框也随之轻轻震动,他叹了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那是义勇兵为他们准备的衣服,深灰色的呢料,剪裁非常合身,穿在身上既体面又沉重。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打领带,只能把它像条蛇一样僵硬地攥在手里,打算出去找韩吉团长或者随便哪个大人帮个忙。走廊里没有开灯,韩吉团长和里维士兵长面对面站在走廊尽头半开的窗前。海风吹动韩吉的衣领,她不得不低下头去凑近他,好似在借他手心拢住的一点微弱火光,又没有在点烟,只是额头相抵,双手交握着,沉浸在神圣而可怖的空气里。听到他开门,便捏了捏互相的手,又同时放开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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