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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将归乎东路

【敏伦/EMA】走马引

Ceraunophile
原作
Attack on Titan
CP
Armin Arlert & Eren Yeager · Eren Yeager & Mikasa Ackerman & Armin Arlert
状态
Completed

走马引:樗里牧恭所造也。为父报雠,杀人而藏匿山谷之中。有天马夜降,鸣于其室。奔逃入沂泽中,援琴而弹之,为天马之声,因以为引焉。——《乐府古题要解》

去西山东南面的牧场探险是在十二岁的一个夏日,彼时牧场已经倒闭若干年,倒也还没有衰败到成为探险胜地的程度,但艾伦坚称牧场里还遗留一匹白马。相比虚无缥缈的白马,铁门上胡乱缠绕的几圈锈锁链本身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成为危险的诱惑,售票处蒙尘的玻璃上仍然贴着价目表,即使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踮起脚阅读文字,就像我一直以来最擅长做也只擅长做的那样,“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儿童可由成人带领免费入场”,而我和艾伦既超过了免票的标准身上又没有钱,只能从围栏下方被不知道什么野生动物的前掌刨出的土坑里钻过去。

他是在学校楼梯间听别人说的,至于*别人*到底是个爱吹牛皮的中学生还是可信的情报来源,白马在管理员跑路多年后是依靠什么维持生命的,大概就吃地上长出来的草吧?他一概懒得打听,总而言之,艾伦*相信*它还在那里,而我*愿意*相信艾伦。我们沿着被野草吞没的石子路往里走,日光斜照在排排空马厩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摄目的白光。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晾晒草料的木架旁确有一团白色的东西随风起伏,时而从柱子后探出,时而又重新隐没,像白马的鬃毛。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艾伦已经兴奋地跑了过去——是一条破损的饲料袋,一角被铁丝挂住,剩余条缕状的部分随着东南风轻柔地翻卷,落下时在地面暧昧地拖行,发出近似动物喘息的沙沙声。

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想叫艾伦回到我身边,此时塌掉一小半的仓库后面远远传来一声狗叫。它从一辆报废的运货车下钻出来,体形比我们想象中大上许多,脖子上还拖着半截断裂的铁链——亦或是我多年后面对中学母校门扉上紧绕的锁链时不合时宜的想象罢了。艾伦转身拉起我的手就跑,而我被汗水浸透的掌心像一条溜滑的鱼从他的手掌中钻了出去,我们最初还沿着来时的道路,后来我在慌乱中撞倒一只水桶摔倒,便在错综复杂的马厩间彻底迷失了。看不到艾伦在哪里,我便钻进一间堆满干草的隔间捂住嘴不敢出声,听见外面噼里啪啦一阵铁皮被撞响的声音混杂着越来越远的狗叫,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得太久,我都要开始怀疑艾伦已经被狗吃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我沿着散落的农具和碎玻璃跌跌撞撞地往记忆中的来处走,遇见一只属于艾伦的运动鞋,鞋面上留着半个泥泞的狗爪印,仿佛验证了我的猜想一般,我将它捡起来抱在怀里,心想至少应该把遗物带回给耶格尔医生。当我一边警戒着恶狗一边回忆起我们并不很多却占去人生大半的美好过往记忆时,我在道路尽头看到了艾伦。

他站在一堵坍塌的矮墙上,背后是高高的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融化他的翅膀。他的上衣被铁丝勾破,衬衫胸前的系绳松开了一处交叉,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草叶擦出的红痕,只有一只脚穿着鞋(我手里这只的同胞兄弟),破衣烂衫的,但是像王子一样,也难怪白马白马,该配王子才是。我大喊他的名字,他伸出左手手掌屏退我,右手握了半块捡来的红砖和狗对峙,我相信他毫无来由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取得胜利,并且和我一样认为这是一场只能以单方死亡结束的决斗——于是他狠狠地向狗掷出砖块,狗大叫着往另一个方向躲开,他便趁机回身拉上我向着明亮的出口奔去了。

艾伦再次出现在我家门口时,仍只穿着一只鞋,是我曾经抱在怀里的那一只,衣服破烂,满脸烟灰,耳廓里都是细细的烟尘,翅膀和白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所以只能向下看,对我家玄关印有黄色小鸭的地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联想起班级群里住得偏远的同学刚刚发来西山着火的视频,像盂兰盆节结束时我们在京都看到的五山送火祭,远山上烧起“大”字形的篝火引导亡魂返回冥界,我拍摄的视频里三笠穿了漂亮的浴衣缓步而来,不好意思看向镜头,便含着笑望向艾伦。我突然幻觉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也正噼啪作响,大约是墙上的塑料挂钟吧,搬到这里的时候艾伦和三笠一起送来的从宜家挑选出的礼物,和他们家里的是同样款式,既是为了给我们彼此营造出一种去别人家里也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的归属感,大概也是因为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总之你先进来,快去洗个澡吧?”我下意识地望向阳台,想给艾伦找出换洗的衣物,想起我的运动裤都已经叠好收进衣柜,于是晾衣绳上只剩两件衬衫倒挂着,像两个上吊成功的人。

一般的恋爱故事里,在对方家里洗浴,留宿,没有带可以替换的睡衣所以交换了大小不太合身的衣物,都是用来侧面烘托出关系取得了令人欣慰的进展,我伴着浴室里的水声捡起艾伦丢在地上的长袖衬衫,竟然升起一些旖旎的想象,但艾伦不会对我脸红躲闪,我也更想听他说出迟迟不肯说出口的话,到底发生了什么。黑色布料湿漉漉地团在地上,分量比看起来还要重一些,我在洗衣机前犹豫片刻,在洗脸盆里放满水把它丢了进去,去厨房打开冰箱给艾伦倒了杯麦茶,再路过的时候红色已经洇了满满一盆。我已经看到红蓝灯光从艾伦脸上交替闪过,被反绑在身后紧紧压制着的双手,正面和左右侧脸共计三张照片,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他是我中学隔壁班的同学,成绩不算很好,性格相当的刺头;啧啧,早就觉得邻居家这小子很奇怪,毕竟小的时候就满街横冲直撞,还时不时为他的两个发小打架。拜托,你们根本不了解艾伦啊!他是最好最好的,为了保护我和三笠什么都愿意做,像王子一样,像骑士一样,该有一匹白马,我要为他打一双翅膀。他会被带走,被审讯,被剥下我为他准备的衣物而换一身统一形制的囚服吗?会被作为新闻报导,承受人们一无所知的好奇的目光吗?过了今晚,我今生还能再次见到他吗?我神经质地紧盯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目眦欲裂,掌心握满红色的冷水,恐怖的未来犹在镜中。

门铃再次响起,来人很有礼貌,不像三笠那样短促地三声叩门,许是半夜的原因,也没有在门外呼喊。其中一人向我出示证件,解释说警方正在询问附近住户是否见过可疑人员,初中生吗,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西山的火势暂时没有得到控制,起火原因也还在调查,今晚睡觉要关好门窗以免烟尘飘入室内,如果家里有空气净化器的话也最好要打开。他指指脸上的口罩,大概是想解释说燃烧产生的有害气体和颗粒物已经在往居民区弥散,又在考虑小孩子能不能理解这个水平的知识,或者已经因为夜间出勤疲倦到不愿意多说哪怕一句话了。他说话时频频朝街道另一头张望,那里不断有车辆经过。“你今晚一直在家吗?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浴室门打开了,平时我自己赤脚踩过地板几乎不会发出声音,我知道艾伦已经站在走廊里,不知道是穿好了衣服还是仍然只裹着浴巾,没有听到过吹风机的声音,他的发梢一定还在滴水,不要去幻想那个场景的细节,现在只要警察稍微侧过身体就能看见他。“艾伦下午放学之后和我一起回来的,”我听到自己说,“我们明天有考试,他过来跟我一起复习。山火发生以后,叔叔阿姨打电话来说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让他干脆今晚住在我家,所以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听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求助般地回头望向艾伦,只看到湿头发贴在他的耳侧,看到他光裸的脊背和沉默,浴巾松松地围在腰间,他正蹲在地上把脚趾和拖鞋擦干。我感到气血涌动。警察显然不想和两个初中男生纠缠过久,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匆匆离开。

艾伦的上半身没有伤痕,干干净净的,多少驱散了我之前的担忧。我绕着艾伦走了个半圆从沙发上把给他准备的衣服扔过去,感觉多少是在某些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桥段,让人心里觉得怪怪的、又带一种亵渎般的舒畅。我取来应急药箱,认命一般抱起膝盖靠着衣柜的侧壁坐在墙角,艾伦梳洗完毕,也过来靠着我坐下,让人想起狗公园里跟着主人的指令坐下握手的大型犬,我本来真想伸出手拍拍侧旁的地板的。踢脚线一起硌着我们的腰背。艾伦,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探险,当时三笠到底去了没有?他听到三笠的名字,失神的表情上透露出类似恐惧的波动,理解整句话之后又透露出困惑,当然是没有,当时想着把牧场作为新的据点,我们俩先去探查之后再带三笠一起来玩儿,即使她家住得离牧场是最近的,想必早就了解里面的情形。真是笨蛋,真是笨蛋,如果提前问问她要不要一起走,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不是么?她今天放学以后感觉一路上被陌生人不近不远地跟着,一开始以为只是顺路,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才意识到不对劲,父母都不在家,她不想让他们知道住所的位置,一路慌慌地前行,把人引进了无人的牧场。

艾伦耳朵里还有没有洗净的烟灰,我让他把头偏向一边不要乱动,想来想去用棉签从他发梢沾了些水擦拭他的耳廓,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母性的感受。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没有亲眼看见,如果不是意识到三笠没有像往常回家后那样给他发信息报平安,艾伦甚至不一定能及时赶到看到结果——三笠毫发未伤,但她用尽全力推开对方,那人的后脑不巧撞在废弃建筑的砖墙上,气息随着血液慢慢地流失殆尽了。他把三笠送到自己家门口,叮嘱她告诉卡露拉自己去阿尔敏家里了,叩响门之后在母亲来开门和三笠恍惚的间隙里拼命跑出了单元门,带着她沾血的外套跑回废弃的牧场,将它丢在飞溅着血液的草垛上一把火烧了,但从来没有想过火竟然会烧得那么快,等到发现事态不对的时候,浓烟已经升起来了,夜间刮起不祥的西北风。阿尔敏,我怕得要死,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幸好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只有刚刚在你家冲了个澡穿上你的衣服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我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死在大火里了,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扔掉手中的棉签,我们的额头首先撞在一起,他吃痛地往后退,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于是他紧紧抠住我背后的衣服,刚才一路将他追到这里的火焰已经循着脚印找上门来在我们中间重新燃起,我的双手攀上他仍在发抖的肩胛骨,听到他终于开始号泣。

大概又是过了一个世纪,我拍拍艾伦说继续坐在走廊地板上是要着凉的,但他不肯松手,我只好像临时长出四条腿却尚未学会走路一样踉跄着挪进卧室,差点踩翻垃圾桶,然后一起倒在床上,我可以说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艾伦滚到一起去的,什么叫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床垫剧烈晃动着,空调被很快就被我们的膝盖和手臂揉成一团,艾伦将脸埋在我的颈侧,他的眼睛被烟和眼泪弄得红肿,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我努力蜷起膝盖把自己的腿折叠起来好挡在我和艾伦的身体之间,没过多久便浑身发麻,他枕在我的左臂上,我再怎么试图调整姿势都无济于事,只好任由半边身体逐渐失去知觉,任凭将精力用在说毫无用处的话上,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啊,变成共犯已经是无可奈何,还要一起做出这样的事吗?这就是我第二天凌晨过早惊醒时的想法,我和艾伦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面相觑着,床单也揉皱濡湿得一塌糊涂,浸满了两人份的斑斑泪水。

打开门,又是三笠站在玄关,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和裙摆被卡露拉熨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便利店坠得发白的塑料袋,眼下的青黑显示出我们是同类。我想幸好是我来开门,她望着我的神情还算平静,简直让我想问她要不要试试参演文化祭的话剧节目,而她也似乎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从袋子里取出一盒牛奶一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递给我,问我们有没有吃早餐。我实在想告诉她谢谢你记得我的口味,但其实我最近已经不那么喜欢金枪鱼蛋黄酱了,主要是在学校食堂连续吃了将近两个月的金枪鱼三明治,逐渐对鱼乃至平静的生活本身都产生了厌倦,而这时艾伦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原本已经抬起来的眼睛立刻又垂下去,露出一点不知所措的神情。我小小的房间从来没想到会有招待两个朋友一起吃饭的一天,沙发椅子和蒲团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三份,于是我们又并排蜷缩回昨晚坐着的小角落一起分享早餐。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山火已经扑灭,画面里是一片焦黑的山坡和昨晚的橘红色天空反复切换的剪辑画面,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说火灾原因仍然有待调查,初步认为是有人在废弃牧场抽烟时不慎点燃了干草,毕竟警察从火场只拖出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另外提醒有呼吸道疾病的人群今天最好减少外出,应当注意空气中的烟尘可能造成的影响。我下意识地望向窗户,玻璃上仍然映着淡蓝色的天空,艾伦不可置信地啪一下关掉了电视,阳光实在很好。要迟到了,他说。其实还早,距离第一节课开始至少还有四十分钟,我们这样乡下的地方,乡下的纪律散漫的中学校,乡下的喘着粗气人手不足的警署,负责当地司法解剖的格里沙医生。

我们一起下楼,三笠走在中间,不知怎的我今天就是想和艾伦离得稍微远一点,但又不能失去和他们任何一人的联系,于是和他一人牵住了三笠的一只手,就这样别扭地并排地走下楼去。我感觉三笠提着一口气耸起肩膀把自己夹得扁扁的,我们像密封袋里三只小心翼翼不要撞在一起的熟柿子。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也常常这样走路,尤其过马路的时候,艾伦总想在相对方向黄灯切换到红灯的间隙里就跑到前面去,三笠掌握了这一规律,便会提前拽住他的袖子,害得我也不得不跟着停下来,还以为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做这种幼稚的事情了,实在难以理解。走到单元门门口我们就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光线被门扇切断一角,懒懒地撒进幽暗的楼栋。

晃眼的早阳中,我不自觉地眯上眼睛,再视物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胸前挂着红领结的大黑狗,沿着绿化带一路往前嗅闻,大狗先生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吐着粉色的舌头回头瞥了我一眼,它只是浪费了这点光阴,便只得沿着已经绷紧的狗绳向前踉跄赶上几步离开了。狗绳另一头的邻人通体被黑色紧身瑜伽服包裹着,小腿肌肉和黑狗的后腿一样紧实。这里就是现实的世界了,你有没有真的准备好?

走在三笠身旁去上学的阿尔敏已经不再在乎白马的事了,他想快快长成大人,等到终于能够自己决定要在哪里生活的时候,就跟艾伦和三笠合租一间更大的房子,要有三间卧室,厨房里能同时站下三个人,客厅也足够宽敞,即使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也不用总是挤在一起。如果房东允许的话,他还想养一只温顺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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