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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将归乎东路

【敏&伦】少司命

Ceraunophile
原作
Attack on Titan
CP
Armin Arlert & Eren Yeager · Eren Yeager & Mikasa Ackerman & Armin Arlert
状态
Completed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九歌·少司命》

在众人面前宣称自己是杀死了艾伦·耶格尔的英雄之后,阿尔敏感到时间开始倒流。外交官亚鲁雷特先生的从政生涯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过去就已经长途奔袭追上了他的脚步。脚下是寸草不生的大地,踩上去软塌塌的,混着未干的雨水与灰烬,靴跟拔出来时发出黏腻的吸吮声。他浑身湿透,衣领处空荡荡的,总觉得脖颈间似乎少了一件习惯性的配饰,领结或别针之类的东西,喉咙又干又哑,仿佛刚刚扯着嗓子痛哭过一场。硝烟散尽之处,三笠怀抱一颗头颅缓缓朝这边走来,她走近些了,阿尔敏终于看清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花朵一样的面孔,几乎称得上恬静。他谨慎地根据周围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人群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艾伦·耶格尔——发动地鸣、踏平了八成人类世界的始祖巨人,总算死在了同伴和自己的奋力一击之下。所以,他们刚联手杀死了一个毁灭世界的怪物,为什么她看上去竟像失去了一切那样悲伤呢?

再次回过神,阿尔敏听闻韩吉团长从超大型巨人步步迫近的队列中惊险地全身而退,和他们一起搭上从欧迪哈港返回帕拉迪岛的轮船,船舱里弥漫着煤烟与汗水混合的气味,舷窗外是滚滚翻涌的灰白蒸汽。同伴中有个满脸绷带的人递给他一只掉漆的锡制水杯,阿尔敏道了声谢,低头啜饮滚烫的茶水,试图掩盖自己甚至一时叫不出刚才那人名字的窘迫。他只有在这之后的记忆,什么做和平大使啦外交活动中几次险些被人刺杀之类的啦,至于过去,就只能凭着前一天听来的零碎话语向前推演,像一个接手了陌生人日记的侦探,拼凑出一幅荒诞的图景:名叫艾伦·耶格尔的恶魔的后裔,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亲爱并无法中和理念的冲突,而自己也是为了阻止艾伦,此前才终于下定决心,在韩吉团长的率领下一路追杀到了大海的对岸。阿尔敏靠在冰冷的铁皮舱壁上,听着船体在浪涌中发出的吱嘎声,冷静地整理着思绪,这一切荒唐透顶,却也给了他一个显而易见的解法——只要时间一直这样倒流下去,退回到艾伦还没有夺取始祖之力的时候,趁他尚且脆弱、尚且是个普通人时提前杀掉他,就能阻止后面这些吞噬一切的灾难。这不过是个时机问题,这必然是他这趟旅程天授的使命。

阿尔敏经过了血腥的港口夺船战,身负的三处灼痛的枪伤奇迹般地向内收拢修复,似乎比巨人之力更加高明的便是时间,就连制服上焦黑的弹孔也随之弥合如初,他便觉得自己已经经过了战火的淬炼,何况他们此前刚刚亲手杀死了这么多同伴——毕竟科尼抹着眼泪嘶哑地说,这可都是我们的同伴啊——既然如此,再回到从前多杀掉一个全人类的罪人,又能有什么更多的区别?阿尔敏更加确信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那感觉就像缓慢地积累纸钞钱币,好在新年那天买下赠予心爱之人的礼物。他退过韩吉燃起的篝火旁窒息的争吵,退过雷贝利欧收容区遍地断壁残垣和弥漫着硝烟的夜空,族人尸体横陈,一切又都是由艾伦·耶格尔而起,他越发地憎恨,在心里反复演练着重逢时的措辞,誓要当面与他对质。返航的飞艇上,引擎在脚底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隔着薄薄的门板就能听见外舱的新兵们正拍打着铁皮大声欢呼胜利,就是在这间昏暗的货舱里,他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艾伦,穿着一身稀皱而脏污的敌国军装,双手被反绑着坐在地面上,头发长而乱,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里维士兵长轻蔑的踢打与训斥。里维残损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这让阿尔敏欣慰不已,然而艾伦脸上,令人失望地,并没有他想象中狂妄残忍的神气,而是倦怠地神经质地,仿佛他早已不存在于那里。这就是誓要踏平海内外全部陆地的罪人吗?违和感悄悄攀上阿尔敏的心头。

帕拉迪岛漫长而潮湿的夏天里,他们驻扎在海岸边修筑港口,男孩们洗过的衬衣挂在绳子上,潮乎乎地滴着水,几乎没有干透的时候,他不敢想象把衣物留在房间里阴干的三笠她们是如何忍受这一切;到了傍晚,每个人的领口和腋下都会析出白花花的盐碱,摸起来硬邦邦的。阿尔敏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轻快了许多,连兵团的夏季制服也比记忆里单薄,棉质短裤只到膝盖,洗过几次就起了一层细毛,软塌塌地贴在腿上。营地的伙房每天都煮鱼汤,随船被俘的马莱厨师喜欢往泛着油花的汤锅里扔几片干月桂叶,科尼和让嫌弃那股浓郁的草木香料味简直像药水,每次都要捏着鼻子才能灌下去,然后被萨沙指着鼻子大骂真是不识货的乡巴佬,是何等甘醇的、自然的气味呀。海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摊在木桌上的纸张也跟着微微卷边,阿尔敏不得不找来几颗磨圆的鹅卵石压住纸角,他每天负责绘制海图清点物资,和韩吉聊得投缘,她高兴地用力拍打他的肩膀,说阿尔敏你真是个天才,你就看着吧,我迟早要把更伟大的使命交到你的手里。不远处的沙滩上是艾伦布置的临时靶场,士兵们干活累了,就去找他要几发子弹过过瘾。让只会闭上右眼的同时自然地睁开左眼,换过来便怎么也使不上劲,几乎要崩溃,只得像左撇子那样把枪托抵在左肩窝上用左手击发。即便要换掉惯用手,他也不忍说出找些东西把左眼遮起来之类的话,倒是韩吉的枪法在他们之中进步最快,兴奋得不得了。艾伦和他枪杆发烫的拉栓步枪天天待在一块儿,即使他经常什么也不干,只是拄着拐杖一样倚着枪,怔怔地望着灰蓝色的海平线,算不上愤怒,更近乎空洞。三笠大多时候和自己寸步不离,吃饭时不动声色地把铁盘里最大的一块烤鱼拨进阿尔敏碗里,再端起另一份,眼神却越过自己的肩膀,阿尔敏觉得她马上就要步步踏着松软的沙子走到艾伦身边去,但某种浩渺而无形的隔阂横亘在海风里,那是一道只有她和艾伦能够看到的、银色的河流,致使她没有勇气再和他亲近。她分明是躲在自己身边呢。

午餐结束,他回到营地小睡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调查兵团总部二楼的病床上,皮肤粉红而脆弱,像新近褪皮的蛇。稍微一动,粗糙的亚麻床单就会磋磨得后背发痒,他仿佛听到干裂的皮屑簌簌落下的声音。窗外下着细雨,走廊里传来韩吉和让的低声争执,洁白的绷带裹紧了新团长的半边脑袋,间或夹杂着楼下勤务兵拖着木桶擦洗楼梯的哗啦声。就在几天前,为了救下濒死的自己,艾伦和三笠在屋顶上发了疯一样冲撞里维兵长,非要拿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的性命来换自己活下来不可。三笠的行动让他心里既震惊又酸涩,但他还是有些难以想象艾伦说这些话的样子,正当他沉浸在近乎阴谋的恐惧与困惑之中时,他们俩端着热水和餐盘推门进来了。艾伦的头发变短了许多,乱蓬蓬地翘在耳后,半边脸还高高肿着,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褪去了沉郁的青年神态,他看上去单薄青涩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尚未舒展的倔强感。见阿尔敏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发愣,艾伦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把手里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塞进他怀里。干涩的麦麸卡在喉咙里,他不得不就着三笠递来的温水咽下去,水杯边缘有个小小的豁口,刚好抵在下唇上。就好像无所事事让她焦虑一般,她拧干毛巾,替阿尔敏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又顺手按在艾伦发青的颧骨上,换来对方一声含糊的抱怨。

山里的春天又冷又湿,清晨的薄雾久久不散。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要在层层堆叠的腐殖质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越野跑,鞋袜很快被露水洇透,食堂里始终飘着煮芜菁令人反胃的气味,还有湿羊毛在火炉旁烘烤出的闷味。十二岁的艾伦一点也不沉默,嗓门大得不得了,立体机动装置的平衡测试成绩也糟透了,还动不动就跟让扭打成一团,然后晚上熄灯后就会因为磨牙或者说梦话,被下铺忍无可忍的让用枕头狠狠报复。阿尔敏在训练中常常因体力不支落在队伍最后,肺部火辣辣的,这让他既惊惶又愧疚——这样的自己,怎么才能长成将来能肩负重任的优秀的士兵?每到这时,三笠总会默默放慢脚步,找借口替他分担一些背囊里的负重,艾伦也固执地走在身侧替他挡风,满嘴尽是些鼓起勇气啊加油啊之类的傻话,怎么可能有用处。有一回下大雪不用出操,新兵们挤在廊檐下擦拭皮靴,艾伦借了阿尔敏的鞋油却忘记盖铁盒盖子,等想起来时里面的蜡已经冻硬了。他们只能鬼鬼祟祟地蹲在角落的石阶上,用粗布沾着热水试图抢救凝固的蜡块,又弄得满手黑泥。他懊恼地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长出薄茧的手掌,规律、辛苦又喧闹的生活像温暖的海水,正在一点点渗透他原本铁板一块的决心,这使他几乎毛骨悚然——何等可怖的日常!

四月的午后难得放晴,云层散开后,阳光把干草垛晒得暖烘烘的,三个人坐在马厩后面的草坡上晒太阳。风里带着青草和马粪混杂的乡野气息。艾伦仰面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草茎,抱怨道每天都这样千篇一律的真是无聊,如果能发生点有趣的事情便好了。三笠坐在他手边,拿着一块石子安静地在泥地上画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图案。不远处的木栅栏里,几匹战马甩着尾巴驱赶牛虻,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喷鼻。艾伦翻了个身,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伸手去捏阿尔敏垂在草地上的手掌,漫不经心地问他,明天教官要检查的理论课笔记能不能借自己抄一抄。一阵温和的风吹过草坡,掀动艾伦额前的碎发,心随身动一般,阿尔敏彻底明白了整件事的荒谬之处,你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所以现在才可以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浪费着已经所剩无几的光阴,这究竟是幸运还是诅咒呢?他松开被艾伦揉捏得酸软的右手,第一次直面盘旋在心底的问题:我真的恨你吗?我到底为什么恨你?你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变成怪物的,又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把你杀掉呢,艾伦?可是在我的心底——这又怎能跟你说得明白,我是这样地想要亲近你呀!

时间没有给他想到答案的机会,它飞速地,几乎是绝望地退过了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挤在难民营粗糙的织物下,把一块配给面包掰成三份的日夜,退过玛利亚之墙内的人间炼狱,阿尔敏看着终于不再属于自己的超大型巨人探出模糊的脸,然后,高大坚固的灰色城墙完好无损地重新矗立了起来。希干希纳区的街道干燥、温暖而嘈杂,河水中藻荇交横,空气里飘荡着卡朋特木匠的刨花香和凯瑟琳面包房暄软的麦芽气。他们整天在运河边的台阶上抱着厚厚的图画书晃荡,凝望越来越遥远的星辰,和往来的邻人闲聊一些毫不重要的事情。三笠的新围巾厚实而明艳,她总是在和风中敏锐地先一步伸出手指,帮阿尔敏按住被吹翻的书页。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阿尔敏心里生出最后一个渺茫的念头:他要回到还不曾给艾伦看过这本书的时候,假如他从未给艾伦讲述过墙外光怪陆离的世界,一切偏离轨道的幸或不幸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就当是我求你,你最好的朋友恳求你——永远做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而愚蠢的人,好吗,好吗?

几天后的清晨已经泛起初秋的凉意。阿尔敏喝完爷爷煮的蔬菜汤,他觉得自己的味觉也在退行,不知道是品尝过马莱料理之后才知道这样寡淡的汤是如此难以忍受,还是这样的日子本来就值得怜悯,总之,他踮起脚尖把禁书郑重地放回书架,再用几本厚重的农书压在最底下。阿尔敏心如擂鼓,又若无其事地穿过巷子,在河岸边熟悉的石阶上坐下来,双臂抱着膝盖,心情轻快地一直等到太阳升过对面的房顶,等到阳光炙烤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痒,才恍然惊觉,三笠今天不会来了。可是,三笠究竟是谁呢?这样奇怪的,异域的名字。对岸的洗衣妇正用力捶打着湿漉漉的床单,木槌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梆梆声,几个路过的镇民提着竹篮大声抱怨着粮价,庞大而无名、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悲伤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几乎是悲愤地,阿尔敏认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人能以一己身躯和两千年来神圣的悲剧相抵抗,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要快步离开这令他痛苦的潮水,恨不得为自己打一对翅膀腾空而去,却因为心神恍惚,被一块凸起的尖石狠狠绊了一跤。喧嚣的尘土里,一个黑发男孩蹲下身问他还好吗、磕破的膝盖疼不疼,阿尔敏撑着地面站起身体,有些羞怯地拍了拍小腿上的灰,和医生家的孩子艾伦·耶格尔小声问好——这是他搬到这个街区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而这样的欣悦和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随后,一个陌生的少年从街角窜了出来,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长街疾速地奔驰着,在市场摊贩的抱怨声中凭单薄的身躯掀起一阵尘土,背着柴篓向远方山坡上的那棵树飞奔而去了。阿尔敏来不及叫住他,他想问——喂,你叫什么名字?仅仅是擦肩而过的一瞬,他看到那半合眼帘下熠熠虎目般的祖母绿眼瞳,正如自己不知何时弄丢的搭配军服的宝石领结般,在日光里冷冷地一闪而过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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